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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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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劳苦的咒诅
──耶和华说:“你作了什么事呢?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了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咒诅。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
当亚当听见神因他儿子的罪所给的咒诅时,心中的叹息就如一缕缕烟雾从苍老的双眼中飘出,向着东方那再也回不去的伊甸园遥遥相望着。在那里他以神所给予人的自由选择了犯罪,他当时所得到的咒诅也如今天。
神说:“你既听从妻子的话,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地必为你的缘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耶和华神就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
亚当长叹着思想那将要从他而出的那些子子孙孙,他们无不因着他而背上了咒诅,他们还能回那美丽的、与神同在的乐园吗?若是他们再也不能回去,若是他们就永远挣扎在这劳作的咒诅下,生活将成为怎样的绳索扼紧他们的咽喉啊!他们会知道生命原本是美丽的吗?千年万年后的他们会是怎样的呢?
亚当又与妻子同房,神就给了他另一个儿子,那时他已一百三十岁。亚当生塞特之后,又在世八百年,并且生儿养女。他见神对他仍是有慈恩这才求告耶和华的名向神呼求。从此人类世世代代向神呼求着,求他拿去这劳作的咒诅,求他结束这悲惨的放逐,求他让他们重回乐园。
人的罪却始终在代代相传,审判与咒诅就相随着。人渐渐麻木于死也木麻于劳苦,在没有盼望中自寻罪之乐。神却看着忧伤,不忍他的孩子们都死在放逐中,他在高天对他们宣布赦令,他们却因劳苦繁忙而不能听见。
“门口怎么挂上停业牌子了?今个不发财了?”
李亚笑嘻嘻地走进兴安酒吧,见拼起来的一张大桌旁已坐了不少的人。眼睛也不用特意地看,就瞧着了戴航。刚想去她身边坐,就见有人起身冲他招呼。
“你现在可真成气候了!连吃饭都要迟到?”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人大冽冽地吼着。
“哇!你个北极熊哪冒出来的?从老毛子那倒腾了多少金银财宝?”
李亚只得改变方向,过去打了他一拳后挨着坐下。李亚和被他称为北极熊的熊兵说笑着,目光还是向戴航坐的地方扫了眼。那晚之后他们没再见过面,想是更想了,只是避着。李亚看着戴航,便恨如今的自己实在是复杂,恨爱情的混浊不清,可他又毫无办法。其实又何止爱情,他的整个人都找不到一点清爽的地方,好象北京的天空一样让人越来越没法呼吸了。
今天戴航却是出奇地安静。她坐在暗处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十足象个跟公婆一起吃饭的小媳妇。李亚心里真是觉得好奇怪。明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了怎么连头都不抬呢?不过看她那样倒是比平日更添了一份可爱。有时李亚真是感到女人不能老那么抬着头,冷静、清楚地看人。现在的女人有时低头扮扮羞涩倒是仁慈之举,好让男人在这间隙透口气。
但戴航总是时不时地会让李亚觉着狼狈,既使是她的那份温柔也让他不堪。李亚一边跟熊兵说着话一边就在想她盯着膝头看什么呢?假装把香烟掉在地上低了头去拣,却见她原来是把两根手指盘着玩,才知道她是故意不理自己。没想到戴航也会有这小女儿之态,李亚不禁在心里温情地笑。
见李亚进来,赵溟眼前那已经十分稀淡的火的影子又浓了些,他很想和他说点什么,但又怕别人发现什么来细问,感到他俩象是同谋犯。这么想着不要说是去喊他聊聊,反倒连看他的勇气也没了,生怕两人的目光碰个正着。他希望李亚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样他就似乎把自己的私罪给藏牢了。他努力把自己从那火的影子里调开,发现也并非那么难,就很有信心地戴着若无其事的面孔回到酒桌旁。
“啥边贸呀!瞎整!那钱可来得太容易了。”熊兵一副感慨万分的样子冲大伙说着。
“当年哥们看你也不是个混钱的主啊?是怎么一下子开的窍?”兴安安排好了饭菜也过来坐下。
“嘿!要说呀,还是我们那个破报社成全了我。最初是我们主编让我去弄篇大特写。我想着既然要去就该好好体验一把,也没准整本倒爷的长篇呢。我也是随便听人说了几句,就买了一旅行袋的小半导体。咱不是没钱吗,就都买的十、二十块的那种。嗨!没想到啊!还没等我下火车,那些半导体连着旅行袋就被一起买去了。再看车厢里全这样,我心的话,敢情这就做成倒爷了?这也太容易了!说来好笑,一个接一个的老毛子要买我身上的羽绒服,最后我还是架不住金钱的诱惑,哆嗦着就回来了,感冒一星期。也是我当时笨,后来才知道那边的呢子大衣质量特好,价格却便宜得出奇,顺便弄一件回来又是一笔好赚。”
熊兵侃着,周围的这帮文人全都听得目瞪口呆。尤其是李亚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妈的!这简直是在写诗啊!现代派的。你小子他妈地不是在编童话涮哥们吧?”
“嘿!我涮你干吗?”熊兵一口喝了大半杯冰啤继续道:“那钱来得玄乎劲你都想不出。不过现在就差些了!也是咱中国人自己整的,整麻袋整麻袋的伪劣品往那运。老毛子可就变精了。不过他们也认人,象我还是能做下去的,只是不象过去那么容易了。总也架不住那些新来的,钱多钱少都干啦。嘿!我可算是服了咱中国人了!一多二精!就跟蝗虫以地,往哪一去准扫他个净光。要我是国家总理准打开国门自由出入,这不仅解决了人口问题,而且等于是发动了一场不见血的世界大战,掠夺资源嘛。……”
“你呀,就甭在这胡扯了。还是说说你怎么又杀回北京了?”兴安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问。
“莫不是来给总理出谋划策,发动‘世界大战’的吧?”李亚一脸认真地开怀大笑着。
“嘿嘿!这不是干烦了吗!想着换换行。”熊兵摸了摸自己那蓬浓密的胡子,抹去了几滴晶亮的酒珠。
“赚钱也能赚烦啦?”王旗隐着些儿不屑地问了句。他觉得自己并不太喜欢这个人。
“咱好歹也是个文化人,总不看个字,心里还真就不对劲)熊兵倒是根本没注意王旗的语气。他嘴里虽还带着玩笑,神情却透着份认真。
“就是吗!也该回头写字了。当年,你熊兵也是东北一枝笔呢。就咱们这种人最后还是写字踏实。”赵溟舒开了眉头说。
刚才熊兵海阔天空地聊着时,他觉得就跟在说梦,这下心才算又落回实处。本来嘛!他就不信一个写字的人就能一去不回头,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唉!这可就惭愧了。……我也是想重新写字来着。钱吗,用用也差不多了,银行里存了百来年的工资呢!再说咱也不是个挥霍的人。……可是不行呀!这经商就跟上了贼船似地,上得去下不来。就说你嫂子吧,还真是个好女人。当时我辞了报社的职去干倒爷她没说什么,如今放着一方一方的钱不赚回家猫着,她也没说一句。我往家一坐,母子俩就轻手轻脚地怕吵着我,好象还真等着出名著呢。”熊兵闷头喝了一大口酒,抬头见大伙还都等着他的下文,苦笑了下只得继续说道:“可是不行了!这倒爷的屁股在书桌前是坐不住了。小说才写个开头,就已经在算稿费了。想想写上一年还不如跑一趟挣得多,就怎么也提不起劲来。”他见赵溟象要说什么的样子,就冲他摆了摆手道:“我也知道这不是一会事!可……没办法。一日为商,终身算账!再说这手脚松惯了,想再紧起来可是不易。只见钱出不见钱进心里总是不踏实。唉!反正是一句话:废了)
“嗨!废什么呀!人嘛,过得开心就行。赶明我还想跟你去呢!多来劲呀!比他妈的开公司搞什么实业强多了。我倒是认识不少这种人,再多的钱也就是张支票,总不见轰轰烈烈地,没劲)李亚这一通话可把大伙全弄乐了。
熊兵说:“这一行我是不打算干了。虽是不掂着写书了,怎么地也得干个跟书有点关系的事。”
“你不是想去‘北图’干管理员吧?”李亚开玩笑地嚷着。
“说正经的,你下面怎么打算呢?”兴安问。
“写不成书做书呀)熊兵脸上的神情重又抖擞起来。
兴安也听说过点做书的事就问:“你是说想干二渠道?”
“嘿!行呀,你怎么知道?”熊兵的眼睛亮了亮。在这里,他还真没打算碰着“知音”。可若有人知道点他正干得得意的这行也算心里有点安慰。不管怎么说今天来这又掺合在这帮过去的文友中间喝酒,心里总透着点虚。可不来又心心念念地想着,熬了大半年了还是没熬砖
兴安道:“往这酒吧一坐,啥不听说点?不过也就是一二句新词儿罢了。怎么?你摸准路子了?”
熊兵见他们都挺感兴趣的样子,心里慰贴了许多。道:“也是巧。干边贸那阵子认识个四川人,特爱喝酒,灌上二两就神侃。这人原来是倒小五金的,后来有点钱就盘了个书刊批发店。个体的小破店。他大字都不识几个,可爱跟文化沾个边。也就亏了他不认字,条条规规的都不明白。别人弄了几本人体艺术画册给他看,他看着漂亮就买了几个号全给出了。这七本书可是让他发老了!也是这小子运气好,拿了钱就奔黑河倒边贸。跟着整‘人体’的就都完了。封的封、逮的逮都没跑!小子再没敢回去干书,说是死了那条跟文化沾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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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溟听着就觉得满世界都发起了洪水,这是第二场洪水吧?
那第一场洪水是因神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就后悔造人在地上,要清洁这地。水势浩大,在地上共一百五十天,地上的各类活物及空中的鸟都除灭了,只留下挪亚和那些与他同在方舟里的。直到他放出去的鸽子叼回新拧下来的橄榄叶时,他们才知道水退了。
被神存留的挪亚为耶和华筑了一座坛,拿各类洁净的牲畜、飞鸟,献在坛上为燔祭。耶和华闻那馨香之气,就在心里说:“我不再因人的缘故咒诅地了,也不再按着我才行的灭各种的活物了。地还存留的时候,稼穑、寒暑、冬夏、昼夜,就永不停息了。”神又把虹放在云彩上作了与人立约的记号。
虹依旧在天上挂着,可是人却自已发起了这第二场洪水,因着心中虚妄的贪欲。
那第一场洪水赵溟只当了个美妙的童话故事,而这第二场洪水现实得却让他震惊。神所悬挂的虹对这次的洪水还起作用吗?赵溟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过彩虹了,天空实在太灰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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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痴痴地想说一说彩虹,问他们最近见过没有,可话却出不了口,自己都觉得要耻笑自己。只好咽进心里,继续听那没有彩虹的对话,度那灰蒙蒙的时光。
“这年头发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从‘山’上下来的。或者不明白,或者不要命。”王旗在旁说道。
“这是头两年的事了。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得靠脑子了。我就是仔仔细细听了他说二渠道的事以后,认为该轮到一批懂书的人来做书了。干这一行虽说也还是经商,但好歹也闻闻墨香。作者、出版社的也都是些老熟人,总比干倒爷自在多了。再说等有钱了出他几本不赚钱的好书,也算是为中国文坛做了份贡献嘛)
熊兵说的倒也是心里话,比起开始的拉驾神侃就添了一些诚恳。不过,却也没人在乎这些。人们早就不在乎你是侃还是说了,更没谁掂着听两句话就白得些诚恳来。
“这也能赚钱吗?”李亚怀疑地问。
“怎么不赚钱?而且正对你胃口,全是现金的买卖。”熊兵冲着李亚一乐,转头继续说:“只要拿准了个好选题,广告、封面漂亮,你就往那一坐,敲你门送钱的人都打破头。我刚去发行会上观摩了一把,那个壮观真没得说。我还真是第一次感受到书也是商品,而且它的价值不仅体现在精神上,也同样可以体现在金钱上。……”
“那你准备做什么选题呢?”坐在赵溟身边的王玲问了句。
今天是兴安生日,他特地打电话请她来的。虽然她最近实在是忙的很,可想着丈夫和他的哥们过生日还能掂着请自己一起来,心里还是有点温暖。再说最近她也总觉得赵溟象是有什么事在瞒着她,他忽然就不出去住了,对自己也不那么挑剔了,把这些加起来一想,王玲心里就有点疑惑。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呢?通常人总是这样的,若是他自己觉得自己清清白白的,是断不肯宽容别人一点灰尘的。而赵溟刚才见她进来却象是吓了一跳,可见他------王玲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现在听熊兵谈生意经,心思就转过来了些。
“这可不能说。书商们最要紧的商业秘密就是选题了。”熊兵抱歉地笑了笑。
“得了!啥商业秘密呀?这除了你没谁是书贩子。我们这是帮你参谋呢。”李亚道。
“《毛泽东进驻中南海前后》,怎么样?会火吧?”熊兵得意地说。
“火是会火。但这可是个敏感性题目,弄不好出问题。”兴安有点担心。
“听说前一阵子为了本什么‘毛泽东和他的女人们’的书,逮了好几个呢!看来你还想进局子体验、体验?”王旗是最烦那些总是带点得意,夸夸其谈的人。他比较喜欢赵溟这种人。但其实若在赵溟眼里,他又正好是属于他自己讨厌的那种人。所以说人并不一定总是喜欢同类的。
而现在的赵溟也正以一种别样的眼光看着他们,或者说是看着包括自己的这群人。这群人在做什么呢?赵溟觉得比较起来自己还是喜欢那些在示拿地建巴别塔的人。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可是神变乱了他们的口音,他们终于还是失败了。然后又有多少人凭着自己的智慧要造一座城一座塔,神却无需再做什么了,只因那人是越来越把鸟巢当城了。
此刻的这群人正辛劳地用禾草建着他们的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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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那本书出了事我还不会弄这本呢。我这书往那一放准得抢!而我又不会有任何危险。”熊兵笑着四处扫了一眼,卖关子地故意停了停,见大伙都瞧着他这才说下去:“嘿嘿!其实这书里的内容全是报纸、杂志上弄的,阵年旧事地没啥新闻。只是重新写写,整上些模棱两可、用来唬人的广告和小标题,就全妥了。”
“这样就行了?”兴安问。
熊兵得意地道:“进货的书贩子根本就是只看封皮不看内容。再说了,既使上了摊,有几个在书摊上买这种书的人还认真翻了再买?最多也就是看看书目、小标题了。”
“这倒也是。”兴安不禁点了点头。“看不出你小子还真有点经商的头脑。听说书商都有批‘枪手’。你小子今天来是不是雇‘抢手’来了?”
“看你说的!我这可是专门来喝酒的。咱也成不了那专心致富的人啊!再说,我还要啥抢手嘛。十多年的大特写名记还不是个快抢手?嗨!咱这写字的功能呀也就沦落到这一步了。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来喝酒的,倒象是我在做‘下海’报告了。在坐的要是都下了海,以后我出谁的书呀?!哈!兴安,怎么光是啤酒呀?”熊兵冲兴安叫道。
“守着我这酒吧老板,还愁没你的酒喝?说吧!要喝什么?从二锅头到XO,这里是应有尽有。”
“这秋天该喝黄酒,知道不?有女儿红吗?或者花雕、加饭都行)熊兵眼睛向酒柜扫着。
“有花雕!来多少?管够)兴安说着已经站起来了。
“喝花雕!喝花雕!还是北极熊来了过瘾,先弄两坛热上。”李亚开心地叫着。“甭管你老兄这生意做得怎么样,在北京呆着就行。”
“黄酒得热了喝,还得泡上梅子。不然不够味。”一直坐着没吱声的戴航也来了兴趣。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柜台下面拿出包话梅来。
“呵!这还有个好这口的呢!看来我是早该进京了。”熊兵把外套脱了,只穿了个汗背心,崩着一身壮鼓鼓的肌肉。
“我说你小子真是个倒爷的料,瞧这一身……,爬格子可是糟踏了。”戴航笑着用一根手指尖戳了戳他。
“没想到我们女诗人喜欢的是施瓦辛格,难怪至今没寻到如意郎君。这你可得去中国摔跤队里体验体验。”王旗自以为是地开了个玩笑。
戴航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不过她还是笑了笑道:“那我可吃不消)
“戴航可是喜欢书生的,爱的是才不是肌肉。就象我们李亚这种,玉树临风的……”兴安正说着,戴航脸上的光彩就落了山,回头看了看正笑嘻嘻望着她的李亚,道:“他?什么玉树临风?你就别给他贴金了。一把骨头的老公鸡。”
“瘦归瘦,我还是有点肌肉的吧?”李亚嘴里照常说笑着,心中还是觉得不太是滋味。过去戴航对他虽也是真真假假地常常讥讽,但因着那天傍晚的事,他就不由地渴望着她的一点赞美或说只是认真。不过他很快就让自己这些日子鼓起来的一点勇气泄了。唉!玩玩就是玩玩!怎可来真的?自己凭什么去爱呢?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也是宽慰着自己。但他的耳边还是不断地回旋着那段曾伴着他们相吻的音乐。戴航的心里其实也隐隐地浮起了那段音乐,只是以撒领利百加走进他母亲帐棚的背影覆盖了她和李亚的。可她作为一个潇洒的现代女作家,又不愿意向自己承认她也如普通女人一样渴望婚姻超过了渴望“爱情”。
“甭管肥瘦,戴航你敢说不喜欢李亚?我看你俩也别整天真真假假地折腾了。干脆今天就定了情算了。”
兴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热心撮合这事,其实他一点都不希望他们真的公开恋爱。可这事一天不定下来,他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倒象是心没法落到实处似地。
戴航说:“就他这种人还能跟谁定情呀?最多也就是个玩的主了。”
戴航自从看到了萧苇就直觉地感到李亚与她不是仅仅打球的关系,其实就是没有萧苇李亚也不可能是个在田间思想的以撒,他思想的时候大多都在酒中或女人怀里吧?但自己又有什么权力去过问李亚的私生活呢?何况既便有这个权力,也不合适问。毕竟她不是个市井之妇。再说她实在也不认为能把清洁做为对人的一个要求。不过今天戴航的做法还是有点违背了她一惯的修养。她说着这么尖刻的话,心中却暗暗盼着他的反驳,她现在是特别想听听他过去常挂在嘴边的殷勤之词,虽然那也可以算是油腔滑调,但……
“瞧!还是戴航了解我!我已经是无药可救了。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一个对社会毫无用处的人;一个只能四处混饭混酒的浪子。还谈什么定情?这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情。不过吗……做爱是另外一回事!哈哈!只要我一息尚存,我都不会绝拒为女士们效劳的。”李亚看都不看戴航一眼,自顾自很快地大声说笑着。
“看你说的。”兴安神情尴尬地看了看李亚,又用眼角扫了一下低头吸烟的戴航,他觉得那烟雾后面的眼睛是湿漉漉的。
“就是!你李亚是个大诗人呢!我看既使是今天,也不乏崇拜者。什么叫对社会有益?非得种点粮食,造幢楼?这精神……”赵溟说着说着就有点要慷慨陈词起来,他觉得心里有一大堆话要说,他因着酒的原故很想高谈阔论一下,但突然就疑惑着自己是否也想衔草造座不堪一击的巴别塔。他就这么一顿的功夫,李亚立刻打断了他。
“得!别什么精神了!我那诗也算不上什么精神食粮,因为它根本鼓不起‘革命斗志’来。现在要的是精神吗啡。让人吸足了就去‘博’!博钱!博名!博女人!再不济,也得博个活着。只有等这社会上大多数人都有钱了,都有富裕的钱了,才轮着艺术呢!诗人?什么叫诗人?我可一点没有鄙薄的意思。追根朔源,诗人就是乞丐。不过他们也付出了劳动,也是种手艺,需要一定的技巧,所以诗人就发展成了一种职业。历来大诗人都出在盛世。所以说只有吃饱了的人才有兴趣听唱,只有吃饱了的社会才‘存在’诗人。”李亚起先是有点在信口胡说,但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认为自己说的很有道理,越是觉得有道理,就越是觉得自己活得没道理。想想就要撒手放弃,可放弃后还有什么呢?又还有什么没放弃呢?
“那你不是诗人了?那你是什么呢?”赵溟气忿忿地反问道。
李亚很快地回答:“什么都不是!至少目前我什么都不是。既使说写诗,最近也没写什么好东西。总不能因为自己什么都不是,就仍扛着诗人这块牌子吧?再说,是诗人也就等于什么都不是。现在这个社会里,诗人这个职业应该暂时取谛。”
“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第二坛花雕还没上啦!你是说呢还是喝?”兴安见李亚弄得大家都有点不是味,忙去搬来了第二坛热气腾腾的黄酒。“少想!少说!多喝酒!这才是乐)
“谁说我不乐?我今天最乐了,轻松就是乐)李亚一口喝干了刚给他斟上的热黄酒。他有点醉意地说道:“我现在是最轻松的人。没有家,没有财产,没有感情纠葛。象婴儿一样纯净。”
“真的什么都不想了?”兴安笑着问他,并向戴航那边看了眼。
“噢!还有戴航!我今天就把这事给安排了。”李亚又连喝两大口,醉意更浓了。“从今天起,我就把戴航让给兴安做女朋友。”
“你搞什么名堂?)兴安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火腾地从心里窜出来。
“怎么?不好?那你是不喜欢戴航了?”李亚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兴安。
“我喜欢)兴安也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句,随后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他看了看闷头喝酒的戴航:“但……”
戴航突然抬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没什么但是,既然你喜欢我,你又没别的女人,从今天起我就做你的情人吧?)戴航说着觉得那霞光几乎已褪成了黑暗,利百加纯洁的脸已象星星般遥远。最后,一种对自己的失望令她连这星星也不去看了。
“好!好!兴安是最有责任心的男人了,若我是女人,我也跟他!胖子,快谢谢我吧)李亚哈哈笑着,整杯地往肚子里灌着热乎乎的黄酒。
“用得着谢你吗?这是我们俩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的什么人?用得着你让?”戴航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没关系!确实没关系!我这意思只是退出战斗,不再做兴安的情敌了。”李亚仍嘻嘻地笑着,但在他酒醉的脸上笑得疲惫而沮丧,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好象起先也没什么征兆啊?看来这嘴里说出的话都是自个有生命的。就象小说里的人,全不会由着说的人和写的人。
“当情敌?你有这个战斗力吗?”戴航又一口喝了整杯的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笑着指了李亚,心中不由地去渴望田间的以撒,渴望那因纯净而生出的勇气,羡慕那对生命的沉思与自信。
赵溟一直冷眼看着李亚,起初还怕他看见自己也想起新疆村的那档子事,最好他全忘了。后来见李亚真是不象藏着什么罪恶感的样子,心里又不平起来。看着他在那里一会大彻大悟地谈论金钱与文学,一会又无聊地与戴航扯这笔情债,心里就不平到有点嫉恨的程度。想着他李亚实在是个比自己更有“罪”的人,对那小女孩的死该比自己更内疚,或至少一样。凭什么他就跟个没事人似的?赵溟这么想着就不由地因自己生了罪恶感而自高起来,心中充满了“正义”,很想用什么话来提醒提醒李亚。
“都醉了!都醉了!赵溟,你和王玲送李亚回去,我先扶戴航到后面去休息一会,她若现在回去我们都没法跟她妈交代。”兴安说着去扶戴航。
兴安叫了他一声,把赵溟从他自己的思想里吓醒。他糟糟懂懂的站起来时,对李亚的义愤填膺不知溜哪去了,反倒是有点自己尴尬起来,忙掩饰着去抚李亚。
李亚挥手挡开赵溟说:“回去干吗?女人们先退畅爷们继续喝。才刚喝出点兴头来。怎么?兴安,是怕我喝光了你的酒?”
赵溟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兴安。兴安叹了口气道:“让他喝吧!这家伙喝死算了。我送戴航进去就出来。”
“我陪她进去休息吧)王玲从兴安手上接过了摇摇摆摆仍不肯走的戴航。“我陪你进去喝。让他们自己喝去)
“对)…让,让臭男人们自,自已喝。”
戴航吱吱唔唔着随王玲进去了,心里觉着说不出有多大的委屈。这份委屈远比今天的事更大的多。从小到大,从单位里到上星期去的那次商店,委屈的事儿这会一下子全涌来了,且都扩大了好多倍。看来自己是真醉了。戴航想自己以为自己醉了这就说明她还没醉,醉了就痛快了!不会象现在似地想着这份委屈的心思挺无聊,又推不开它便更委屈起来。她睁着眼睛问王玲:“为什么人会陷在无聊的沮丧中呢?”王玲无言以对地笑了笑,扶她坐在了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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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下干净了!哥们,喝酒)李亚举起杯子,但见大家都这么瞪着自己。“怎么了?我又没得罪你们)
“喝吧!喝吧)兴安恨恨地盯了李亚一眼,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大口气来。他向大伙招呼了一句就闷头喝起来。
大伙都开始喝了,李亚倒没了刚才那股疯劲,呆愣愣地坐在那儿听着别人海阔天空地聊。不过,看样子酒倒象是一点点醒过来了。等别人问他“好了?”时,他嘿嘿笑着说“醉了)
戴航在后面的沙发上躺着却是真醉了。王玲看着她的样子就想起自己为着赵溟也曾这样醉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很久以前了。人与人其实是陌生的,男人与女人其实是陌生的。结婚前就为着这陌生痛苦,以为结婚能让这世上有一个自己不再陌生的人;结婚后这陌生依旧,只是人却不再痛苦了。王玲听到戴航在醉梦中念着一个叫“利百加”的名字,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想来也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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