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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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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一口的生命
“‘好一口饺子馆’。这名子还行!好象不够热闹吗?”李亚看了眼门口金光灿灿的几个字,又往里瞧了瞧说。
“还没开业呢。这是试营业,来吃的都是这附近住的。”萧苇说着先往里进去了。李亚慢吞吞地跟着,四处瞧个新鲜。
这饺子馆布置的还真别出心裁。进门的厅里挂着四个红红的大灯笼。不是那种现在电影里象征民族特色的花里胡稍的玩意,而是过去逢年过节常在工厂门口见的那种,透着份实实在在的喜庆。两边墙上镶着两幅玻璃护着的特大型剪纸。黑底红花。一幅是喜鹊登枝,一幅是百蝶闹春。图案灵动而古拙,刀工精细。“真是佳品)李亚不禁暗自叹道。
再入一门,哇!好大的一个厅跟过去的大食堂似地。很高的天花板上没有西洋化的大型吊灯,干干净净的一大片朴素的粉白上用小号的红灯笼排出个方方正正的“福”字来。这笑眯眯的“福”字下,百十来张褐黑色的桌椅墩墩实实地放着,全是实木做的朴素的样子,但那色泽和一些儿细节的处理上却又暗合着潮流。可见这是一份费尽心机的朴素。四周的白墙上间隔地贴着红黑两色的剪纸图案。有花鸟鱼虫的,也有男耕女织,间或还有现代的宇宙飞船、外星人呢,真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李亚正想仔仔细细地瞧,萧苇随着几个高高矮矮的男人走了过来。
“哈)李白’!不认识我了?”一个高高胖胖、头发锃亮、衬衫领带的男人走来猛地拍了他一下。
“嘿)总统’?!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这大半辈子都没再见着你了。我以为你真当上美国总统了呢)…你?弄了半天就是你呀!双料博士。”李亚没想到会在这碰上王京。
“什么博士不博士的,现在我是‘好一口’连锁饺子馆的President,怎么样?这个总统也就算是货真价实了吧?哈,哈)王京爽朗地大笑着。
“搞了半天,今个是来吃你的呀!哎!你可是只对国家大事感兴趣的,就没见你对饮食有过爱好啊?”李亚疑惑地把多年不见的王京又仔细瞧了瞧。
“上去说!上去说!我记得你可是最热衷吃喝的了,怎么今个不急着入席呢?”王京一边把大家往楼上让,一边转头对萧苇说:“当年我俩在大学里那可都是风云人物,虽说他是只关心艺术不关心政治,而我呢却正好相反,认为唯一值得关心的就是政治。不过,我们却是好朋友,也算是英雄惜英雄了。”
“你们俩会是好朋友?真不简单,一山不容二虎啊!哎,就没个太真仙子?”萧苇开玩笑地说着。
王京的脸上有点尴尬,但立即又爽朗起来。“有倒是有个霓裳舞者,不过呢,她是不爱君王爱诗王啊!哈!哈!哎,李亚,她怎么没来?”
“早离了。”李亚见萧苇看着他,就冲她眨了眨眼睛扮了个鬼脸。笑哈哈地对惊讶得愣在那里的王京道;“该伴着君王唱‘长恨歌’的女人跟诗人哪过得长?看来我们都错了!不说这些了,改天我把她约来一起见见。现在还是开喝吧)
“饺子管够!酒少喝!要什么菜自己点,这里只有些小菜。今天是要听听你们这俩个美食家意见的。改天我另请)
“小菜倒是不错,看着挺清爽的。豆粥、烙饼更是北京老百姓一好。这中国式快餐应该还行。不过,你这价格可有点儿太便宜了,赚不赚钱那?一会一会地涨价可影响生意。”李亚一边吃着一边看了看价目表。
“我们合算过了,利虽小点,架不住人多。再说北京的快餐店太贵了,那哪还叫快餐呢?国外快餐店都是环境整洁而且价格实惠。再说,我们想在北京开个十来家连锁快餐店,价格将是个关健因素。”王京一副运筹帏幄的样子。
“哈哈!只要你这开店的说能赚就行。我们这些吃客当然是希望越便宜越好了。”李亚笑着对萧苇说:“看见没有?这小子当年侃起国际风云的时候就是这劲,一副啥事都明白,啥事都能由他安排妥当的样子。所以我们才给了他个光荣的称号‘总统’。没想到如今他整上饺子馆了,也还是威风不倒呢。这认真劲就跟策划着打世界大战似地。”
“对我来说呀,还真就跟打世界大战差不多。这些年留学没学到别的,就学会了干什么事都得全力以赴。最怕的就是大事干不来,小事又不能干。既使是大事干得来,小事干不好也不行。这就是现代社会,需要的是实干家而不是天才。”王京感慨地说道。
“嗨!咱就是个大小事通通干不了的主。哎,说真的,你在自由世界呆着怎么就想起回国开饺子馆了呢?”李亚问。
“在美国一个读政治系的外国人是绝对找不到工作的。博士毕业后我又不想回来,就又读了文学系。读书的时候也没功夫多想,就是拼绿卡、拼学位,等都拿到了越想就越觉得没啥劲!虽说早就不想着当总统了,哈哈……”王京笑着突然就收住了道:“可也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无所事事吧?这么一想就决定回国了。回国干什么呢?这又是一个问题。当教授、泡研究室?那就干脆不用回来了。从政也不行了,你知道老爷子早倒台了,他现在都抬不起头还能有我混的?幸好我在餐馆里打了整整十年的工,大多时候都是在美国的各种快餐店里。这也该算是我的第三个博士学位了,所以就这样了。……”王京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看着大家。
“这么说你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李亚笑哈哈地打着趣,心里却有点儿不是滋味。
“也谈不上‘花’呀‘荫’的,其实生存问题是首要问题,也是一个人该有的基本素质。活都活不好,别的也就免谈了。你说是吗?要当一个政治家肯定得是个生活的强者。文学家也许未必。”
“未必吗?……我看也不例外吧?也许可以是个弱者,但至少不能有弱者的心态。再说创作的第一要素是创作自由,而这‘自由’的前题可不光光是政治环境,还包括经济环境,既生存条件。我看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饥饿将比专治更具危害性,金钱是具有外界压力和内心腐蚀这双重魔力的。……”
李亚还没说完萧苇就笑着问他道:“怎么?你会爱钱?我一直以为你很鄙视金钱呢?”
“爱钱倒也谈不上,我想我还是能保有一份无所谓的心态的。可我不认为我有权力鄙视它。对于一个你从未曾战胜过,也从未曾赢取过的事物,你是无权去鄙视的。我如果想鄙视它,恐怕首先得去战胜它,即使只是一场小小的战役。”他这样言词灼灼地说着,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这么说,你也有心去经商?”王京的眼睛是闪亮的,萧苇的目光却变的十分冷漠。
“嗨!我不就这么一说吗!也是刚这才想的,还没啥具体想法,恐怕这辈子都这么悬着落不得地呢!当‘诗人’呗)李亚又是那无所谓的样子了,萧苇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说道:“我看你也就这么当个诗人还好些,若觉得悬着厌了,一下地,你可就一钱不值了。”
“那你可是小看我们李亚了!要我说呀,真是个人物就得能走能飞!想走就走。想飞就飞。走完能飞。飞完能走。诗人,哪天想下地走走就上我这来,就咱这聪明人若安心整啥,还能整不明白?)王京把瓶里剩下的啤酒分倒在自己和李亚的杯中。
“好!够意思!不过要走我也得自己走,不能让人背着,是吧?或者先上你这打个十年八年的工。哈……来!来!来!干了!干了再上,今天喝它个痛快)李亚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行了!不能再喝了。”王京说。
“怎么?就喝这一瓶?”李亚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知道你是酒仙,哪能就只一瓶呢?今个有你喝的了,只怕你完不成任务。”王京说着站了起来。“走!走!咱们换换地方。今天晚上,我们是开上车去一家一家的喝,喝遍京城最有名的酒吧!还怕喝不够吗?”
“还跟我们当年似地在校园外的小饭馆里轮着喝?嗨!当年那是小馆子门关得早,不想做我们啤酒、螺丝的小生意。今个这可是你老兄自己的店。行了!就在这吧。不都是喝啤吗,别费那事了。”李亚还坐在那没动窝。
“啤跟啤可不同!我这都是瓶啤,就是扎啤也是一罐罐买来的。今天我们专门去喝鲜啤酒。”王京拉上李亚就往外走。
“鲜啤是不一样!我家不远就有一家‘猎奇门’,口味确实不错。就上那吧,我顺便正好回家。”李亚见萧苇瞥了他一眼,就又说:“还是随你们。反正今天我有女司机呢。”
王京笑着看了看他俩刚想打趣打趣他们,萧苇就机敏地抢着说道:“你以为他真有这闲情逸志跟你四处喝酒呀?他这是让我们陪着他四处考查京城高档酒吧呢。这就是商人,看到了吧)
“别管他是为什么,我有酒喝就行!以后这种差事都交给我吧,我是绝对愿意效劳!王京,你还想搞酒吧?看来我这酒是不愁没得喝了。”李亚三步二步地往外走着。
“是我一个德国朋友想在北京搞家高档酒吧,进一套酿啤酒的设备,堂酿堂喝。”王京道。
“这种形式的酒吧北京已经有不少家。不过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爱泡酒吧了。”萧苇说。
“以后应该还会更多!不过这事还没定,得先好好看看。若真要弄,也得弄出点特色来。”王京说着他们几个已经到了门外。王京对萧苇说:“开我的车吧,你车就停这,一会一起回来。”
“行)萧苇应了声和李亚一起钻进王京那辆挺气派的铁灰色轿车里。
李亚醒时离12点整只差30秒,他又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三十秒钟。他在12点整一跃身跳下床,裸着身子去拉开朝南的一片落地窗的窗帘,阳光立刻充满了屋子。
萧苇早走了。桌上放着为他准备的早餐,两片烤得焦黄的面包,一个煎蛋,一大杯掺了点咖啡的牛奶。千遍一律,萧苇的早餐总是这个。一个不会熬粥的女人怎么说也不适合娶回家做老婆的。当然,看样子人家也没这份意思。再说戴航也未必会是个熬粥的女人呢。……李亚这么胡思乱想着就进卫生间痛痛快快地冲了个热水澡。唉!有钱人生活中最让人羡慕的就是能在早上冲个热水澡。
李亚没有急着套上他那套脏衣服,而是裹上了件萧苇的毛巾浴衣。他带着一身清洁松软的皂香味走出来,顺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在落地窗前的大摇椅上坐下,边看边享用起他的早餐来。
阳光让所有的书都变得喷香、和煦起来。李亚想到家里那套《追忆逝水年华》,在那间时不时有卖菜收破烂的叫声传来的小屋里,自己始终没能看完那套书,该把它送给萧苇,放在这间充满阳光的屋子里让人阅读,否则正是有点暴殄天物。
愉快的阅读一直持续到五点半钟,其中电话铃响过二三次,李亚当然没去接,但它再三地提醒他,这不是他的家。除了这,一切都美好至极,但李亚还是在六点钟穿上自己的衣服离开了这间温暖的屋子。李亚从来不会在萧苇这连续过两个晚上,总是在傍晚或更早些的时候,趁她还没回来就悄悄走了。这也许有点是为了自尊心,但也是因为他会想念自己那间小破屋。当萧苇问他的时候,他总是说怕有朋友来找他。
傍晚的北京公共汽车十分拥挤。从萧苇家到甲八号有五站地,李亚看了看过分拥挤的公共汽车,决定还是走回去。他可不想让身上香喷喷的阳光被公共汽车上的汗臭给熏染了。
李亚沿着大街悠闲地走着,这里行人不多,小商小贩们把殷勤的目光投向每一个过往的行人,但人们大都是匆匆地赶着自己的路。李亚并不急着赶路,可他也照顾不了他们什么生意,看着他们那殷殷的目光就有点觉着不忍,便一一笑着向他们点头。傍晚美丽的夕阳中人的心情也是美丽的,小贩们虽然没做成生意也大都是笑眯眯的。
李亚这么走着,突然就十分地迷恋周遭这美丽的一切,但他却感到它们正在快速地离开他。遇见王京使他再一次面对在自己心中已渐渐有点模糊的梦,也更清楚地面对世界,王京的今天是自己所向往的未来吗?他有一千种理由告诉自己该去博命、赚钱,他甚至也想通了生命本来就该是这样,艺术、生活、价值、包括爱情,这世上有哪样美丽的东西是能离开钱的呢?就象如果你要出门你就要穿上外衣;如果你要与人相交你就要戴上面具;那么如果你要活着,你就要受金钱的捆绑遭自己肚腹的索醛李亚也已经决定走出“门”去,虽然他觉得这走出去就象是走上买卖自己的售台一样,等着这社会出价。只要价格合适,他也不敢想自己还能有勇气留下什么。
这些日子他常常想到自己并没什么可尊贵的,这给了他许多安慰,觉得无论如何自己没有理由比别人更难于出卖自己。更何况自己也许早就已经呆在售台上了,只是自以为是地标了个过高的价码,使自己成为滞销品。但这一切的安慰却都只停在他的脑子里,难以安慰他的心。而此刻行走在这美丽的夕阳中,他的心又开始沉痛地呼喊责问:难道生命就只能是这样?
李亚虽然绝望于解脱捆绑,可他仍象一个溺水的人要去抓一根救命的稻草。诗,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当他感到这夕阳中的一切,这生命本身对大自然反射的美丽,都即将远去的时候,他渴望着诗歌。他觉得无数美妙的诗句象这晚霞般从心里流出来,并充满了整个身体。密度越来越高。终于,他让它们象天边的落日般在体内燃烧起来。李亚越走越快,最后飞跑起来,他需要立刻回到他的小屋。虽然他隐约地悲哀着自己回到小屋也未必有诗歌,因为那里久已失去了美丽,失去了生命。可是他仍然一直守在那里,守在一条通道的口上,可是如今这份守候也已不能够了。
在被吞没的前夕,人有着怎样美丽的回望啊!在一次次被污浊之时,人有着多么渴望纯洁的瞬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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