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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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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人的妻子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王玲正在收拾这间小小的办公室。这里的主管是她,技术员是她,销售人员也是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洪京涛以一整套严格的美国式企业管理方式弄得她整日忙碌不堪,光是每天的表格、记录等文字事务就常常让她弄到深夜。
她曾对洪京涛说这种美国的管理方式比中国式的更繁锁,更形式主义。而他说注意原始资料的积累将是企业发展,并最后形成大规模企业公司的基穿不久,王玲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种管理方式的优越性。那些每日都必须填写的,看似繁锁而无聊的表格、记录等在许多关键时候救了她的驾,并使越来越复杂的千头万绪变得有条不紊。这对于王玲这种从未经过商,也没当过什么领导的人来说真是一颗定心丸。洪京涛开玩笑地说,这美国的管理方法是为笨人设计的,特别适合他们这些外行的下海者。
和洪京涛一起工作时间长了,王玲觉得这个男人的确是个十分优秀的人,绝不同于她当初脑子里的商人形象。他既有着广博的知识、良好的修养、高雅的艺术品味,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务实精神。他是个严谨而不失风趣的男人。王玲现在越来越感到做为一个成熟男人的第一大品质应该是“务实”。而过去,在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她甚至从未想到过这点,那些“务实”的男孩往往是被她这类热爱幻想的女孩子所厌烦、嘲笑的。然而现实生活却教育了她。有个男歌星在歌里唱道:“三十岁前学着别人的样子谈恋爱,三十岁后看着自己的老婆发呆。”许多男人都喜欢唱这句,其实女人们也未必就没这份感慨。
他们这个电脑公司的业务发展是神速的。王玲在客户中的人缘极好,完全不象她自己所想的那样没有商业天赋,洪京涛甚至很满意地说她简直是个商业天才。他们已经顶下了隔壁两家的门面,下星期将重新装修开业,并招聘五个职员,这使王玲真正成了手下有兵的“司令”。洪京涛最近很少来这里。当然,他作为“京涛股份有限公司”的总裁,下属有好几家分公司,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但王玲还是感到他是有意在躲避自己。
王玲常常在早上来到办公室后,会看到桌上留了一张纸。纸上洪京涛详细地写了对她工作的意见,及下一步的安排。显然是他用晚上的时间来办公室详细看了工作记录,但他却很少在王玲上班的时候来。洪京涛喜欢在纸的下端随意地写点什么,有时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问候话;有时是一句他当时正好想到的某本书里的话;也有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写,只是用钢笔构上幅令人捧腹的小漫画。渐渐地王玲也习惯常在下班时留上张纸条,若是第二天来了桌上还是那张,她便会不由地有些失望。
这些日子李溟又不常回家了,有时回来也很晚。王玲因为第二天还有工作,也是因为习惯了,不再象过去那样心焦地等他回来。她总是很平静地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和并不多的家务后睡觉。在白天的忙忙碌碌之后,夜晚她很少失眠。有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也会想到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变化,这种变化仅仅是外在的?还是已经涉及了心中某些神圣的感情?是不是有些东西正在心里滋生?不过通常不等她想出个答案来就已经沉入了睡眠。
王玲正这么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着,就见洪京涛的车停在了门口。
“HAPPYBIRTHDAY)
洪京涛把一束鲜花送到王玲面前时,她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王玲其实也是个挺小资情调的女人,只不过是这些日子忙忙糟糟,烦心的事太多才淡忘了自己的生日。但若是在过去,也不用她去特意地记着,丈夫赵溟早几天就会跟她商量着计划安排了。若再往前想想……唉!不想也就罢了。一个聪明的女人最好是忘了丈夫婚前的样子。
“多谢)王玲接过花脸上有点发烧。
这束杂色的玫瑰搭配得非常雅致,还衬了两枝星星草。王玲捧在胸前低头闻了闻那清幽的花香,心里既是感激又有点儿不是滋味,不知赵溟是否记得自己的生日?也许他现在正在家里等着呢。今天真是该早点回去的。
王玲抬头见洪京涛正看着她,脸上不由地又红了红。“真是太谢谢你了,亏你那么细心呢)…看来你这个老板还挺有人情味的,是不是这也属于美国式管理方法的一条呀?”他俩便都笑了起来,刚才那一瞬的尬尴就从他们脸上消失了。
“我还弄了两张俄国芭蕾舞团访华演出的票呢!位子很不错的)洪京涛从皮夹里抽出两张印刷精美的戏票递给王玲。“我记得你说过最爱看芭蕾舞了。这票紧张得很)他见王玲犹犹豫豫地没伸手来接有点疑惑随即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故做玩笑地道:“别紧张!不是和我。是我专门买来送给你和你先生的。”
王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但她还是一边接过票一边说:“和你去看场芭蕾有什么好紧张的?要看还真得你陪我去呢!我先生是最烦洋玩意了,他倒是宁愿去听京剧,好象他是个八旗遗老。”
“真的不怕?哈!那好!下次我请你。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先生肯定在家等你了。我还要赶着去赴个约,我们都赶紧走吧!怎么样,我用车送你一下?)
洪京涛虽然也知道王玲说让自己陪她去只是一句客气话,但他还是不由地会想象一下和这个女人一起走进音乐厅的那种感觉。洪京涛是很喜欢看芭蕾、听音乐会的,但每次一个人去总觉得不那么合适。特别是走进音乐厅的时候,自己的身边真是缺了个具有旋律的女人。当然,他若是需要个漂亮女人陪他去听音乐会那真是太容易了,但至今他都没遇到一个能不辱没这些美妙音乐的女人。其实他并不苛求她一定要具备多少音乐知识,也无需她十分地美丽,仅仅希望她能体会并且安静,但这却是出乎意料地难。
王玲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笑眯眯的样子,心想不知是个怎样的女子得到了他的爱?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妒意。道:“有约会呀!那是得赶紧。什么时候吃喜糖?你挑中的女人一定错不了,不过也别挑花了眼)
“你说什么呀?谁还看上我这半大老头?我是准备打一辈子光棍了)洪京涛觉出了她话中的酸味儿,心里一暖。随即又想那肯定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不由地暗笑自己四十岁的人了竟是有了春意勃发的意思。忙正了正色道:“我投资了一部电视剧,剧本已经弄完了,今天我去看看就得拍板开干。顺利的话再有个二十来天就能去拍外景了。”
“你也想去?那公司……?”王玲听他不是去“约会”心里就一松,反又恨自己这无由的一紧一松。只担心脸上红起来,忙忙地问了句。
“这不是有你吗!我对你是绝对放心!再说这次投资电视剧我是独资赞助,掏家底了!一点都马虎不得。”洪京涛说着脸上添了严肃的样子。商人就是商人,任何时候想到他的生意都会严肃起来。
“有把握吗?你又没弄过这个?”王玲担心地说。
“我也是试一把。再说现在电脑、建材竞争都实在太激烈了,我们又没什么大官当后台,批张条子就能倒出成箱的钱来。我要想搞实业必须迅速集聚资本,‘触电’也许是条路子。嗨!你也别忘了我这个商人还是个文学博士呢!有机会也总想往文化上靠靠嘛。哈哈)
洪京涛重又哈哈笑了起来。自从他经商以来,他一直是以一个百分之百的商人看待事物、要求自己的,也一直希望别人这么看他。他倒是不象别的下海的文人、政客,念念不忘自己过去的名头,干着商人干的事却要划清界线时刻显出自己骨子里的高贵来。可他在王玲面前却不甘是个商人的面目。可见他现代的并不彻底,西方的商品社会并没能使他根除孔夫子的意识。
他俩出了门并一起把铝铁卷门拉下锁好。洪京涛上车招呼道:“来!快上车吧)
“不了!我自己坐公共汽车。302一趟车就到了)王玲说着挥挥手向公共汽车站跑去。
洪京涛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这个水一样温柔的女人,想着她的善解人意和她那不显山不显水的精明能干。这是一个有着无穷潜能的女人,不知拥有她的是一个怎样的男人?王玲从不曾跟他提过自己丈夫的事,但显然她很爱他,他也爱她吗?当然,一个男人应该是没有理由不爱这样优秀的女人的。何况能让王玲欣赏的男人必然不会是个凡父俗子吧?可是……
王玲看上去似乎并不十分地幸福。一个被丈夫欣赏、宠爱的女人通常都是光彩焕发,并具有绝对自信的。而王玲却常常表现出缺乏她应该有的自信,至少是他的丈夫从不曾让她真正认识她自己的魅力和才智。如果说女人是男人的一面镜子,那么男人其实也是女人的一面镜子。一个美好的婚姻是双方都能映出对方的美丽,从而使两个人变得更加美好,双方的灵魂都将在这种婚姻中得以升华。而在一个失败的婚姻里,夫妻双方各自映出的是对方的丑陋,婚姻使他们厌恶对方更厌恶自己,他们的灵魂必将在这种地狱般的婚姻中堕落,并变得委琐。那么,她拥有的是个怎样的婚姻呢?……
洪京洪觉得自己真是不够光采。难道她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婚姻里,或是她的丈夫不够优秀,这就给了自己什么理由了吗?其实她的丈夫如何与自己又有何干呢?为什么最近自己每每想到她的婚姻都那么偏激?!世间多少对男男女女不都认为婚姻的目的就是为了合法地繁衍生命、合法地性交吗?但他们不都在一个个屋檐下享受着婚姻所带来的一切吗?而自己这个对婚姻有着“透彻”认识的人却从不曾敢于去尝试婚姻。宁缺勿滥一直是他的信条,但这个王玲却给了他一个“机会”。其实他又何必需要什么理由呢?有丈夫的女人又不是被打上烙印的奴隶,爱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四十岁的洪京涛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婚姻,并对它充满信心。就象他做所有的事一样,他越是看重婚姻越是觉得自己的婚姻应该是个理想的典范。洪京涛这个看上去极有修养、极有理智、温文而雅的人,内心却对“完美”充满了近乎疯狂的渴望。对任何事情的过分执着都会使人淡忘一些适用于正常社会的法规或道德准则,而人心中欲望的澎胀势必遮挡了你注视良心的眼目。于是,因着欲望,人间的“美”不再完全;“爱”也难己纯净。
王玲回到家里并没有她所预想的鲜花和蛋糕在等着她,赵溟和往常一样并不在家。她坐在那里委屈气愤了半个小时以后只得原谅丈夫,因为自己不也差点忘了自己的生日吗?再说现在不是个浪漫的时代,并没有多少丈夫会记住自己妻子的生日,甚至也没有多少妻子认为他们记住自己的生日比成功、发财更重要。一切的事物都明确地标上了价码,一切的心灵都象天平般永不失误。“这是个务实的年代。”王玲对此是埋解的,适应的,甚至是有些儿赞赏与喜欢的,但还是感到了一份精神上的失落。不过她和许多人一样认为这份失落是无足轻重的。她很快地梳妆打扮起来,然后出了门决定去找她的丈夫。无论怎么说,口袋里的芭蕾舞票是不该浪费的,一个生日是不该浪费的。
在这个时间里要找赵溟当然只有去兴安那里了。王玲知道赵溟现在常去兴安那里喝酒,不过为他想想除了喝酒确实也没什么可做的。文学家们以及所有以关心灵魂为职业的人本来就是为闲人而忙的,如今几乎就没什么闲人了,他们自然就成了闲人。那些甘心做闲人的人就还是艺术家,而那些不甘心闲着的人当然就不再是了。王玲不知道自己希望赵溟是甘心闲着呢还是不甘心;也就是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希望丈夫是个艺术家。时代的变化使一个男人和一个艺术家两者的标准发生了对立,就象让精神与肉体对立起来一般,似乎让人必须在梦与生存之间进行一种选择。由于这种“生存”并不是真正义意上的生存,仅仅只是“世俗”的代名词,故而使这种选择显得残酷而赤裸。
再说谁还关心灵魂呢?就是在为灵魂而活的艺术家们身上,你都只能看到那些有关灵魂的标签和书面定义,却嗅不到丝毫灵魂活生生的气息。繁忙着的人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闲着的人就只得刻骨铭心地失落了。这样一想,王玲觉得有点能理解她的丈夫了,反倒因他能够刻骨铭心地感受什么而对他产生了种爱慕。不过最近他似乎也忙了起来,虽然还是常常地沉思着,却不知能驾驭在这忙碌之上多久?还是最后也会象自己及大多数人那样被彻底卷进去,吞没掉呢?女人总是这样,丈夫不与自己一样时,她就愤恨;丈夫与自己一样时,她就失望。在中国这片“妇女解放”的土地上,还有几个女人愿意享受那顺服丈夫的美丽呢?
赵溟果然是在兴安酒吧,王玲刚下出租车就看见他正和一个女孩子上另一辆。那个女孩留着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赵溟那只扶在她背上的手正压在那头黑发上,王玲觉得格外地剌目。隔得那么远她似乎都能清楚地看到赵溟那苍白、纤长的手指所表现出来的温情。那个女孩的背影看着很象当年的自己,但她临上车向这边侧了一下头,使王玲看到她比当年的自己漂亮得多。这使她立刻就怀疑他已经或必将会“爱上”她,如果她愿意的话。
说来也奇怪,不管一个多么富于才智和自信的女人,不管她平时是怎样地为自己在心灵和才智方面的优势而自豪,但当她看到自己的丈夫与一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多的女人在一起时,她总是很难相信他能靠他自己的力量抵御诱惑。也许这只能说明女人对男人的心智与审美普遍地缺乏信赖。又或者说残酷地显出了人与人之间的毫无信任,显出了人对自己的毫无信任,显出了夫妻之间的陌生,他们并不能因着同床共寝而真正合一。信任,是多么美丽,可她却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赵溟和那个女孩坐的车已经开走了,王玲身后的那辆也开走了。虽然她还没能去想下面该去那里,但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赶快离开这里。如果这时兴安或李亚出来看见了她,肯定会想她也许看见了赵溟,那样的话他们就会为他说种种的谎。这份善意总会比事情本身更把人逼到难堪的境地。但过了好久王玲也没能等上一辆空的出租车,直到兴安陪着洪京涛出来。
“你怎么来这了?”洪京涛吃惊地问,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王玲这个地址。
王玲的脸冲着洪京涛但首先注意的是兴安脸上的表情,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自尊,她就象根本没看见兴安似地脱口对洪京涛说:“我有点事来找你的。”
洪京涛虽然心里很是疑惑,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说:“正好!我事情也办完了。走!我们上车再说吧。”王玲刚想掉头就走,洪京涛又叫住了她。“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王玲女士,我公司的电脑部经理。一个非常能干的女人,公司许多事情都靠她了。这是兴安,这家酒吧的老板,我这次投拍的电视剧就是他朋友写的。好!以后大家多多合作。”
王玲就象从来不曾认识兴安似地礼节性地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兴安见她这样虽然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但也只好做出刚认识的样子道:“王小姐,以后多多关照)然后他看着王玲跟洪京涛钻进了私家轿车,他一边往回走一边不禁苦笑着暗自摇了摇头。
王玲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行动很失态,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很是沮丧地一声不吭坐在车上。洪京涛见她不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当然她不会是为了来找自己的,但仅仅出于一种修养他还是什么都没问。不管怎么说,在这个深秋美丽的夜晚,有这个自己心仪的女人坐在身边他觉得很愉快。一个人愉快的时候通常就想说话,没什么可说的时候就得随便拿个人来说三道四,洪京涛今天选择的对象正好是赵溟。
“刚才我们出来之前有二男一女出来,不知你碰到没有?”洪京涛的话无意中等于是告诉王玲刚才赵溟并不是单独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她心里觉得舒服多了。“那个大高个是导演,另一个男的就是这剧本的编剧。”
其实洪京涛不说她也猜到了,看来赵溟是真的从天上落到地下开始干点事了。这种变化肯定与她有关,过去她不止一次地动员他做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事,但等这个男人真的开始脚踏实地了,她又觉得若有所失。想到有一天打开电视,在一部同样是平庸、乏味、无止无尽的电视剧开头,那一长溜小白字中挤上丈夫的名字,她不知该怎么想。
“写得怎么样?”她问。
“文笔真是不错,看来这人挺有才华,写剧本是有点可惜了。因为不管他文笔多优美,对一个剧本来说全是白费,拍出来全一样。我只是看这故事还行,曲曲折折地挺吸引人,就全看导演和演员的了。”
洪京涛一边开车一边说着,他的眼睛瞄了一眼液晶显示盘上的时间,快到开幕时间了。他把车往北京音乐厅的方向开着,心中非常希望今天能有机会由自己陪王玲去看这场芭蕾,但他根本就没提这事。
“刚才那个女的就是剧中女主角吧。”王玲想着刚才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没错,他们是这样定的。不过,我看这个女孩浅暴无聊,根本没什么魅力,由她来演戏中的女主角真是太不合适了。”洪京涛不以为然地道。
“她挺漂亮的。至于浅薄不浅薄的,我看那些演员恐怕都差不多,导演一导就不一样了,等你从屏幕上看就完全是另一个人了。”王玲在想看来刚才是自己多心了,要是当时喊住赵溟,现在他们俩也许已经并肩走进音乐厅了。这时她看了眼窗外,车正往北京音乐厅方向开去。
“我不这么看!我认为演员的素质非常关键。我在美国的时候就特别爱看电影。其实有许多电影的情节安排得很简单,毫无出彩之处,有的甚至很拙。但就是因为演员演得好,就添了许多的魅力。”
洪京涛见王玲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停止了这番过于严肃的议论换了轻松的口气道:“说来也是好笑,写起东西来挺有水准的那个编剧,在对女人的审美上却太有失水准了,竟然会喜欢这么个花瓶似的人物。其实我看这种女人根本就不懂得去欣赏他这种人,无非因为他是个编剧而讨好他。”
“这怎么可能!只听说女演员讨好导演的,讨好编剧有什么用?”王玲对洪京涛刚才的说法感到很是不舒服。如果说女人不能忍受自己的男人爱上另一个女人,那么她们更不能忍受的是那另个女人根本看不上自己的男人,仅仅是为了某种实用性而利用、欺骗自己的男人。
洪京涛道:“那个大个子导演在女人方面早就久经考验了,他得没得到这个女人都不会有太多的影响,他一直说女主角是否合适一定要听编剧的意见。不过我是投资人,到时候若演起来这女孩确实不行,我肯定得让他们换人。我可不想让我的钱因为一个傻文人对女人缺乏审美力就全部扔进水里。
王玲觉得非常气愤,她不知道这愤怒有多少是对着赵溟来的,有多少是对着身边这个胡说八道的男人来的。她甚至很想对他吼上一句:你说得那么不堪的傻文人就是我丈夫。但她当然是说不出口,并且她当然也知道自己是没有理由对洪京涛生气的,因为他并不知道赵溟就是她丈夫。何况他说的也都是事实,并没有什么刻意地中伤。她只好这么无从发泄地暗自气愤着,而幸好的是洪京涛不再说什么了。车子已经开到了音乐厅的门口,洪京涛正紧张地考虑着是否就从前面的入口拐进去停在泊车场上?这样做他的用意自然就一下子变得太明显了,而王玲现在的脸色似乎并不太好,看来是刚才的话题并不令人愉快。洪京涛沮丧地想到自己一直就不是个能哄着女人说说笑笑的人。
洪京涛把车子开得很慢,他希望等王玲自己看到音乐厅后来决定,如果她什么都不说他也就只好这么开下去。
王玲当然早就看到车开到那里了,本来她心里还一直在打着鼓儿,见他并没有自说自话地直接停在音乐厅门前心里便很感激他对自己的尊重,他那份对她的诚惶诚恐反而令她增添了勇气。
“我先生不在家,你陪我去看吧)王玲微笑地对洪京涛说道,一扫刚才不愉快的神情,眼睛明亮亮地。
洪京涛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高兴得要飞起来。这时车子已经过了那个入口,他把方向盘猛地一拨,不顾交通规则地从一个小胡同里拐回去。
那天的演出非常精采,中间休息的时候王玲和洪京涛两人谈得十分投机,他们都感到了一种已经在工作中感到过的和谐,这种和谐使人非常愉快。洪京涛更是肯定了他心中的想法:只有这个女人,也必须是这个女人,才能与他共同建立理想中的、能使灵魂得以升华的婚姻。为此他必须知道她现在正处于一个怎样的婚姻中?她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虽然他对自己说这毫不想干,可若是不知道这些心里又总是不踏实。
他在当晚他们临分手的时候向王玲提出了他的问题。这时车已经停在了王玲家大院的门口。她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才说:“就是你说的那个编剧。”说完她就回身走进了院里,并一直没有再回头看他。这倒不是因为她还在生他的气,甚至也不是因为那个男人使自己因丈夫而羞愧。仅仅只是觉得象洪京涛这么有修养的男人,肯定会为自己在一个女人面前对她丈夫发表不够恭维的议论而感到十分尴尬,既使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其实,王玲的这份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知道赵溟就是王玲的丈夫使洪京涛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不决都消失了,甚至充满了“正义感”。在他看来赵溟根本不配做王玲的丈夫,象赵溟这样一个对女人毫无品味的男人根本不可能懂得如何来欣赏、爱护她。这个可以和自己一同创造理想婚姻的女人,被这么个男人拥有着真是暴殄天物。何况他似乎也并不珍惜她呢!越想他就越觉得追求这个有夫之妇,拆散这个他认为十分平庸的婚姻是有着充分理由的,不是不道德而是最为道德的。
大凡人们做任何一件不道德的事情,他都会有一个出于道德的理由。正因为所有人间的“真理”都是一对对相互对立而又孪生地存在着,供人们自由取舍、适时应用,它们才被人们奉为至高无上的“真理”。可是真理必竟是唯一的。那么它在哪里呢?若它真的来到了人间,谁又能愿意去接受它呢?谁会愿意把自己暴露在真理的光中呢?谁会不去竭力逃避真理的审判呢?看来真理实在是很难在人世间受到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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