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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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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口水井
李亚和熊兵碰上了,那正是酒逢对手,两人边喝边侃兴致都特高,根本没去注意半晌没说话的兴安。兴安送走洪京涛后回来就闷闷地坐在那想什么,这时见李亚他们越喝越来劲就说:
“别喝醉了!正经事还没谈呢)
“喝不醉!这不就等着你吩咐嘛?”李亚说着又喝了一大口。
“你让咱哥俩留下来,我当就是喝酒呢!再说你老半天也没说话呀?”熊兵说。
兴安想着刚才看见王玲的事总觉着有点儿不对劲,但他什么也没对他们说。是不是要跟赵溟聊聊呢?还是看情形的发展再说吧。唉!这哥几个中间就只赵溟的婚姻无风无浪地让人羡慕,看来现在也将有点儿异变了。真弄不懂那百分之九十九点几的正常家庭都在哪呢,怎么环顾四周就是瞧不见?……
“干嘛一副严肃样?究竟是让我去干嘛?不是杀人放火吧?哈)李亚看到兴安的那副样子就好笑,在这帮哥们里兴安有时就象个当妈的,为所有的人瞎操心。李亚有时笑他说:这么地日子久了连脸形都会变,变成个老太太。
兴安看了李亚一眼没理他,转而向熊兵说道:“上次听你说了说做书的事,觉得挺有趣的,做一本书需要先投多少钱?”
“怎么?也想进二渠道混一手?”熊兵问道。
“是呀!想跟你去见识见识。”兴安说。
“行呀!没问题!这二渠道呀,你摸不着门的时候看着神密的很,其实若是点破了就再简单不过了。但象你干酒吧的哪有时间呢?”熊兵说。
“不是我干!是李亚)兴安指了指李亚。
“哎!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干书了?开玩笑,我能干什么?”李亚大叫着,心里却不由地痒了痒。
“你那天不是跟我大谈了一通你是怎么怎么想清楚了,非去轰轰烈烈赚一次钱不可,还说只有这样才能调整好心态写作。瞧你那样就象是赶明去贩毒都肯干呢!我就是怕你自己去瞎整,帮你想了好几个晚上才打算让你跟熊兵干书,这样你又能实习把‘下海’又算是没跟书呀字地脱了节。你要是不愿意就算是我瞎操心。其实我还真不希望你‘下海’呢)
兴安那么操心着要让李亚去干点什么真就完全是仅仅为他着想吗?是!也不全是。兴安更多的是在替戴航想,戴航爱李亚这是明摆着的,李亚呢?也不是不爱,只是不敢承受这份爱。以兴安来想,李亚至所以不敢承受这份爱完全是因为经济的原故。没有房子,没有固定的收入,没有家庭生活的基本条件。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北京有的是人还不具备甲八号那样一间闹市小破屋呢!大家也都照样结婚生子,和那些住三室一厅每月按时领薪的人比起来真是啥都没耽误,何况戴航也不是个看重这些物质因素的人。但李亚第一个妻子的出走及她后来的事业成功、生活优越,特别是这一切的获得仅仅是靠着她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至今她也仍是独自生活却并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这一定会给李亚心里留下一层浓浓的阴影,谁又能知道潇洒不羁的风流才子李亚心中就不会有着一份深深的自卑呢?
兴安想也许一次“辉煌”的下海不仅能调整好他的写作心态,也能调整好他的恋爱心态吧。虽然兴安心里越来越清楚自己是非常地喜欢戴航,但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希望戴航能跟李亚相爱并结合,他似乎比他们俩更热心于此事,这是完全不能用善良来解释的。
“象李亚这样的聪明脑子干书肯定没问题。再说也不需要很多的投资,搞个书号、弄本样书,再加上广告什么的也就三万来块吧。”熊兵说。
熊兵倒是盼着李亚真跟自己去做书,从此也好有个说得来的伴儿。原本他改做书商就是想再跟文字亲密点。但进入了书刊发行界才知道这些书贩子们大都没念过几本书,他们把书也全当了烟酒、钢材来贩。讲究包装、讲究市场行情,算利润谈折扣地与其它行业没什么两样。大多数书商别说不看别的书,就连自己出版的书也只看看目录,但他们就能鬼使神差地找准畅销书。并且能把那广告词写得虽文理不通却动人心弦。虽说这一二年文人下海做书的是越来越多了,开二渠道书刊发行会时就跟开笔会似地,可那毕竟是片刻的辉煌如何能解得了馋?倒越是这样就越是勾起了那股文学瘾,连平时都想有个伴儿侃侃,就跟当年一样。若李亚也干上了书刊发行那真是太棒了!他见李亚没吱声就又赶紧说:
“真不骗你!干书比干其它的痛快多了。全靠脑子!发行会也尽是在好地方,书商都跟候鸟似地冬天往南、夏天往北。现在倒是不缺酒钱了就缺酒友,你要是干了大家一块赚钱一块喝酒一块儿神侃,那有多棒!没准赚够了钱坐下来一写就出名著呢。就算这辈子不出名著了,自己写的书自己轰轰烈烈地发,全国各地书摊上卖着,大把大把的钱赚着,喝酒、旅行、再爱上几把,不比你整日掂着在小报上捣弄小笑话强?再说有了钱想写啥写啥,写俗的写纯的任你高兴,还用得着等那帮没眼力的编辑判个生死存亡?”熊兵越说越兴奋。
“说得倒是挺诱人的,不过我可没什么三万块,三百块都没有。若是三十快吗?倒可以考虑省上个把月伙食费。哈哈)李亚嘻嘻哈哈地说着,心里还真就让他给说动了。李亚其实也是个“好大喜功”的人,过去他不愿下海也是有点怕商人的那份兢兢业业,现在听他说的这般痛快自是心痒。
“钱倒是不用愁,我可以借给你。或者我们合做,我出钱你出力。怎么都好说!问题是做什么书?你刚下场一定得是本让人抢的书,不然没人买你的面子付你钱。钱不够开不了机就全完了!我们跟出版社不同。他们有得是大仓库又守着国家这座金库,书好不好都可以慢慢卖。而我们不行!我们即无仓库又无钱,一本样书出来就得让人掏出十万二十万地给我们。而书一上市就得有让几万人掏钱一销而空,所以这选题就是生命。你别看那些书商不识几个字,可对好书稿的那股拼命劲不由地让我们这些写字的人感动。当然,对什么是好书稿那是各有各的看法了。不过,全看老百姓爱看什么了。可也并非就都是‘俗文化’!他们既出金庸全集也出鲁迅全集;既出易经也出菜谱。我看那,当今社会也再没有比他们更尊重作家们的了。……”
熊兵这么长篇大论着,若在平时早就要被李亚打断了,今天他却一声不响地听着,心里似乎若有所悟。熊兵这番关于书的议论虽说得是卖书,却也……。看来写书的人还真不妨去知道些卖书与买书的人。谁又能说书不是写来让人看的呢?再有,你既使真想整本用不着人来看的书,这份豪情恐怕也得以一定的经济基础做后盾吧。嗨!我最近是怎么了,动不动就会联系到钱字上去?李亚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听兴安说道:
“钱不用你的了,一开发行会你自己还会不做上几本?肯定没什么闲钱。”他见熊兵果然笑了笑伸开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想是这小子一下整了五本。“这次我投资。由你指点着李亚干,干砸了算我倒霉,赚了钱我跟李亚对半分。至于你吗……”
“请我喝酒就行)熊兵赶紧插了一句。若是让他投资那还真得慎重点,再说这次准备上会的五本书哪一本都不错撤了都可惜。熊兵还是挺哥们的,但这些年的经商使他绝不会再因哥们义气而置经济效益于不顾了。至于为哥们出出力帮帮忙,那他是绝对非常乐意的。
“那如果李亚也没什么意见,就这么定了。”兴安说着去看李亚。
“我能有啥意见?反正我是个无产阶级,也就把子力气,还不够大。叫我干啥就干啥呗。赔了,我可是没办法。若赚了,把下个月的饭钱、烟钱给我就行。不过,究竟弄什么呢?”李亚说。
“是呀!只剩半个多月了,要是没有现成的好书稿整也来不及了!要不下次也行。不过这冬季的广州发行会是一年中最好的,订货量最高。错过就可惜了!只好等春节后的北京订货会了。”熊兵一边说一边也在盘算着自己的工作进程。是该加紧了!这些日子光顾喝酒了。
“来得及!现成的书稿。”兴安见他俩都怀疑地看着自己便故意笑着停了停。“就是戴航的小说《此情可待》嘛)
“言情小说?……描写性的多不多?”熊兵脸色慎重地问道,绝无调侃的意思。
“就是因为关于‘性’的多了些,所以到现在出版社还在让她改来改去的。不过,我看她写得挺美,完全不同于地摊上有些小说写得那么赤裸裸。”兴安说。
“啥赤裸裸不赤裸裸的,大江健三郎对性描写得不赤裸裸吗?怕就怕她假含蓄整得人都没了七情六欲,那谁还爱看?”熊兵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也在想最近女作家的小说倒是挺好卖的,按说自己得拿来看看把把关,但最近实在是没时间。
“挺好看的,故事曲折也挺扇情的。”李亚想想戴航的这本小说虽还谈不上有如何的思想、艺术深度,但它肯定是属于吸引人一气看完的那种,应该会好卖。
“再过一阵电视剧又出来了,说不定都火了呢)兴安说着脸上就笑起来,好象已经这么着了。
“那行!现在电视对书市影响挺大的。只要这小说写得顺畅,我们再给它包装包装准没问题。不过……”
“怎么?”兴安不知道又有什么问题有点着急地问。
“这书名得换!还有,每章开头得加上吸引人的题记。就不知戴航愿意不愿意了?丫头平日挺清高的,没准不肯呢)熊兵说。
“你是说我们给书里加题记,跟那些黄色杂志上的内容题要似的?”兴安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那倒不用!我们绝对尊重作者,何况是戴航的书呢?绝不会要她改一字半句,题记就在她自己的正文里摘。”熊兵说话透着心里有数的样子。
“就行了?”李亚有点觉得不太可能。怎么放在正文里就吸引不了人,等拿出来往前一搁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这就全看摘选得是否巧妙了。这是现在新一代书商的基本功。”熊兵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只要不动她的文字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你想把书名改成什么呢?”兴安问道。
“这哪那么容易就想出来了!今晚大家都回去好好想想吧,一定要念着响亮,有现代感,她这不是写现代都市生活的吗?《此情可待》听着就象落满灰尘的书,得来个鲜辣的,最好是能让人想入非非的。还不能太复杂了,每个字都得容易写容易念。”
“哇!够复杂的。不过,有我在还怕没个好名子?”李亚喝干了最后一口酒,站起来道:“我这就去跟戴航说,让她明天把稿子从出版社撤回来算了!干吗听他们指挥改得七零八落的?”
“行!也让她想想书名。”
兴安送李亚和熊兵出去,其实他自己也想跟李亚一起去戴航家,不过看来李亚根本没想到喊他一块去。戴航家在西,李亚住在城中离戴航家并不太远,而兴安这里却是城东。李亚在许多事上是极粗心的,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心思,在他想来一个人能干的事何必两个人呢?再说兴安有生意不象自己是个闲人,何必白白绕这么个大圈子。
李亚蹬着他的28破车在温润得几乎成液体的夜色中如鱼般飞速地滑行。身体谐调、精神欢悦,双脚起起伏伏地几乎感觉不到地面的磨擦,就象是在溜冰。对!今年冬天拖上几个哥们去溜冰吧,好多年都没溜了,那感觉实在是太妙!这日子若都过得跟溜冰似地如鱼得水那多好!雅娟过去总说我缺乏生活技巧,看来还真是这样。我这帮哥们恐怕也都是缺乏生活技巧,哪一个不是活得又累又笨?不过大家好象都觉得不这么累着、笨着就写不出好作品似地。中华民族真是个严肃的民族,生命的意义似乎就在于可着劲地“累”,谁累着谁就让人看着不凡。笨倒是不怕的,怕就怕个“俯字。
李亚骑过大半路程后突然想到该给戴航打个电话。虽说现在时间还不到九点,一点都不算晚,但直接冲她们家去肯定是不太合适。这倒不是李亚的心突然变细了,而是戴航从不曾邀请任何一个男性朋友去过她的家,并一再三令五申说她母亲不喜欢家里来客人。想来这没男人的日子长了女人都会变得怪癖。
晚上的公用电话亭还真够忙的,个顶个地煲电话,李亚只好在旁等着。看人打电话其实也挺有趣的。有一个显然是在打商业电话,忽而满脸笑容地狡诈诱劝;然后软中带硬地称兄道弟;再就脸红脖子粗地吼上几句。周而复始并不懈怠,就连那脸上的表情也是阴阳变化丝毫不乱,十分地到位,完全不会因为对方看不见而有所放松。其实商人们才是最有敬业精神的演员呢!
再看旁边那三位显然都是煲情话的。第一个高大粗壮却一副可怜样。此刻就象在那个女人面前似地,卑躬屈膝极尽哀告肯求。时不时还要叫上一句:你,你别挂电话。可就这么个人见李亚多看了他几眼,便在哀告的间隙中向他瞪了瞪铜铃眼,真是凶狠无比。李亚忙转开了目光去看旁边那位。这位中等个子偏瘦的青年男子是这几个人中最怡然自得的,他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着情话,一边还向李亚眨了眨眼睛。看样子他倒是不准备打太久,李亚忙移了一步站到他身后去。
这一会又有来了好几位想打电话的,叽叽喳喳地嘟嚷着,被前面两个煲电话的吼了几句后目标就都转到那第三个人身上了。小青年倒是不生气对电话说道:“你听全噪噪了!我是真舍不得挂电话呢,但没办法呀!咱得有点社会公德吗?……谁说我有别的约会了?绝对没有)…行了!我真得挂了!挂了噢?)…”
就这么着说挂不挂地又是三分钟,李亚这才拿到电话,看大家的目光又都盯上他了,忙说:“我快!我快)
电话铃一响戴航就接了,听是李亚自然挺高兴,但等他说要去她家跟她谈点事就忙说:“不行!我妈都睡了。”
虽然她的语气迟迟疑疑地,李亚也没多想就说:“老人家睡得可够早的呀!那你们家楼下附近有没有什么小馆子?”
“那我哪知道!我就知道兴安那。要不我们在那见?”戴航在这里住了也快有十年了,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这附近是否看见过什么小酒吧,对这楼下的所有印象就是几个白天卖馒头、卖熟菜的小摊,晚上想必也收了。
“得了!我刚从那回来。”李亚想着这么个小笨瓜不由笑了笑。
“你现在在哪呢?”戴航问。
“都快到西单了!要不你上我这来?”李亚说。
“我才不去你那呢)戴航急切的回答中有份羞涩。
李亚嘿嘿地笑着戴航也就停了停,两人都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戴航突然想到了“猎奇门”便说:“就去西单‘猎奇门’吧!我想你肯定不会不知道吧?”
“那是当然!行!一会见。”李亚爽快地应了声就挂上了电话。
李亚来电话的时候,戴航正在看以撒在基拉耳的故事。因着饥荒以撒就往基拉耳去,等到了那里,那地方的人问到他的妻子,他心想“恐怕这地方的人为利百加的缘故杀我,因为她容貌美丽。”他就回答他们说:“那是我的妹子。”戴航看了心中就甚叹息,原来心中那么纯净美丽的一双背影就也模糊起来。她想到前些日子看过的亚伯拉罕在基拉耳的故事,也是与他的儿子现在所行的一样,为了自己的生命就称妻子为妹子,并听凭亚比米勒王差人来取了她去。想着世上的爱情实在是没有完全明亮的,想着那个创造了人又创造了爱情,又向亚伯拉罕和以撒父子俩显现,说:“我必与你同在,赐福给你------”的耶和华神,是不是应该比自己更万倍地叹息呢?这样一想她就觉得那神实在是不可思意的,或者就根本不存在吧?在看亚伯拉罕与撒拉的故事时,戴航并未有太多的叹息,可因着对利百加的喜爱,就觉得以撒这事做得可厌,想着那仍让以撒在他所耕种的地上有百倍收成的神,就认为他宽容得过份了。这样宽容的神恐怕只会是常常犯罪的人自己想出来的吧?
戴航走出家门的时候觉得不能完全清楚那被丈夫称做妹子的利百加的心思,想来她的心意是混沌的,或者是无奈而麻木的,因为她仍与以撒戏玩,并不因为男人的懦弱而忧凄。就象如今一些婚姻中的女人。不过神却仍然是完全的圣洁,就象他为亚伯拉罕与撒拉所做的一样,他使亚比米勒知道利百加是以撒之妻时就甚惧怕,说:“你向我们做的是什么事呢?民中险些有人和你的妻同寝,把我们陷在罪里。”并又让他晓谕众民说:“凡沾着这个人,或是他妻子的,定要把他治死。”
戴航坐在出租车里时,从窗口向外望着夜晚深邃的星空,突然为那个不可思意的神十分地感动。她叹息着自己的爱情、自己的生命陷落在混沌污浊之中,却全然没有圣洁者的保护,甚至也不能真知道有他的存在。更可悲的是在混浊中习惯了的人们,已经很难假设有那圣洁的存在了。
这样叹息着又自嘲着、向往着又失望着,坐在一辆行驶的车上穿过一座生活在其中却又完全陌生的城市,这就是如今的生活吧。
李亚先回了趟家,看看有没有人呀信地在等他,又在小铺买了两包二圆多一包的“德宝”香烟,这才向“猎奇门”走去。
半个小时后李亚和戴航已经面对面坐在酒店里了,面前各放着一杯冒着泡的鲜譬
“喂!你看我下下海怎么样?”这么猛不丁地和戴航面对面坐在这里,李亚竟然觉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滋味,就象是突然回到了前些日子的甲八号,那股缠缠绵绵的意思就象雾一般地往皮肤外冒。李亚竭力把自己兴奋起来,回到他将要吃到口的“热汤”上。
“下呗)戴航一时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嘴里随便答道,眼睛却看着窗外沉入黑夜的城市,街道隐约地浮动在黑暗中,亮一段,暗一段,上面的人和车都象些梦游者。窗玻璃上飘浮着稍有色泽的她和更为黯然模糊似乎立刻就会消失的李亚,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市上。真是一幅茫然的图画,透心的虚空。
李亚却在烛光下忍不住地缠绵起来,虽是尽力地摆脱着却自觉那份缠绵越发地软陷了,再见戴航脸上茫茫然地并没这份意思,心里又灰冷了许多,感到说不出地寂寞。李亚讨厌这份寂寞的感觉,这打击了他内心的骄傲,于是就换上了热烈的自嘲。再想自己就很不是玩意了,刚说要下海就觉着要有钱了,要有钱了就觉着可以爱人了,或说是有资格买张爱情入场券了?你说自己这有多俗?!
戴航见他不说下去,这才觉出了自己的冷淡。心中生着歉疚,从飘渺的思绪中回过来,问:“你说要下海,下什么海?”
李亚听她问了,想想还是说正事吧,便把那份没用的情情意意收拾起来,重又放置副日常的脸子,笑道:“当然是下‘钱’海了)…”接着李亚就把兴安他们三个的想法说了一遍。戴航一直没说话地听着,李亚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她的眼睛,看里面倒也没什么怀疑的意思,心想着这事自然是能成了,心里反又有些儿不着落起来。
“你们想做我的书当然好了。出版社让我左改右改的都拖了快一年了还没出,我真烦透了!不过……我平常见摊上卖的那些书有些可不怎么样。质量差不说,主要是都弄得不正不经的,广告词也够呛。……”
戴航想着那些个花花绿绿的封面、故作惊人的言词,心里有点犯嘀咕。小说若是这么出了,甭管本身好坏都是必然被归入另册,那些最爱标榜的正牌老爷们是断不肯说声好的,也不会写上一字半字的评论。虽说这小说写的时候完全是出于心里想说点什么,可等它写完了就成了件东西,既然是件自个儿的东西就总想着让它更值钱些,给自己添些价值。这也就象是生孩子,本来不过是偶然得的上天的礼物,甚或自轻自贱地认为不过是性爱的附生物,但等真产下个一子半女来就巴巴地盼着他光宗耀祖了。
戴航虽是这么想着却也不能就直说出来。没文化的女人藏拙,有文化的女人藏俗。戴航正权衡着该怎么说,李亚已经把她心里想的给点穿了。
李亚道:“反正一字不添、一字不删,你的好酒还是好酒,装上个老百姓喜欢的糙坛儿就走了味了?你说你是想卖酒呢还是想卖瓶儿?你是宁愿送书上门让人翻上两页写几句不关痛痒的话,还是愿意有人喜欢你的书,掏出劳动所得买来扎扎实实从头看到尾?”
戴航虽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可心里总是有点不甘。她吱吱唔唔地道:“那,搞得俗不拉叽的自己看着不舒服,送朋友也送不出手呀)…”
李亚道:“若真是朋友呀自然会认真看完,好还是会说好,不好也还是不好。若是翻二页只看看面儿就认定不屑一顾的,我看你也就不用在乎他了!话再说回来,你还真以为自己写了本名著了,差远了!下次再写好得嘛。这次大家弄点钱去西藏玩趟多好)
戴航听说去西藏心里就大大地动了,她问道:“能有多少钱?”
李亚道:“听老熊说每人都能整上几万呢)李亚虽是这么说着心里也是将信将疑的。
戴航想想自己这是第一本小说,也没名气,若由出版社出稿费低不说也印不了多少本。
既然写了书来卖,稿费就标志着价值,为什么不要呢?她就对李亚笑了笑道:“那我可以先不要稿费,书发了以后你们多给点。哎!你们准备印多少?”
李亚道:“那要看发行情况了,老熊说至少先印上三万册。稿费千字一百怎么样?若你想要版税得问老熊和兴安,我是既不懂行又不出本钱,一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哇!三万册)戴航不禁惊呼了一声,想想于其为了个名只出几千本,当然不如有三万个素不相识的人看自己的书更来得让人激动了。“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出版社把稿子拿回来,再写个大纲一起给你。”
“行!不过明天我们一起去,跟他们谈谈看他们卖不卖号?照理说也没什么不肯的!若行就省好多麻烦了,老熊说要赶下个月广州的会呢)
戴航想到若是能跟李亚一起去四季如春的广州玩上一趟,那真太妙了!就叫道:“你们去广州我也去!这可是出书的条件。”
李亚见她这副孩子样就笑了:“这算什么大不了的条件,没问题!不过听王旗说电视剧也快去拍外景了,你不去吗?”
戴航道:“那是去我家乡小镇拍,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女演员,编剧有赵溟跟着,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对那小镇早腻透了,才不想去呢)戴嘴里这么无所谓地说着,脸上却不由地要沉下来。提到那小镇她就不能不想起她的生身父亲,这个男人------
“随你的便,有你一快去我们当然再开心不过了?”李亚说着招手让待者结了账,心里在想这戴航真是怪,平时最不爱说到她的家乡,说了也从没好话,可诗里、小说里却总是离不开那个小镇,且写得让别人都魂思梦想的。
戴航跟李亚就在店门口分了手,临走时她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你付账呢!有点下海的样了,还没发财呢就忙着抖上了?”见李亚只是嘿嘿地笑着,又问了句:“你这是只做这一本呢,还是就此当上书商了?”
李亚道:“赚点钱就得了,我哪是那块经商的料!除非等戴大小姐再写一本,或者我自己来写,春天呆家写小说,冬天自己出版赚钱,怎么样?这计划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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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航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想想李亚的下海总觉着有点儿别扭,可他也不能就这么混着下去呀?人总是要活着,总不能专为了别人摆出副不染凡俗的样子?要是按了戴航的意思,李亚最好是进个什么报社、杂志社干干,或是当个大学老师也不错,这样既有口饭吃又还不算俗。只是这饭吃得不会太好,怕是诗心也就飞不得太轻灵了。……这样想着她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若真是这样委屈求全了,只怕也就不是李亚了。不是他了,跟她也就没啥关系了。戴航再想想,又觉得下海也许真是件好事!赚上一大笔钱就真可以安心坐下来写作了,且也不用再写那些笑话、杂文的骗钱了。
其实若真是说穿了,文人们比女人们更需要让人养着。可又决不能有被养着的屈辱。这说难也不难。古今的外国和过去的中国就都有“遗产”一说,艺术家大都也是靠着“遗产”来孕育他高贵心灵的。这么靠着自己先人的汗臭而远离汗臭,本不是件光荣的事,但若是写出个一句半篇的惊世名作也就遮了羞。可新中国讲究的是劳动光荣,自然根除了“遗产”这种让人不劳而获的祸根。艺术家们原还指着国家,现在改革开放了自然是不能再养着闲人。若真还想做个“艺术家”,那就只有一辈子分作两辈子过了。用前辈子的满身铜臭积下点“遗产”换来下辈子的“采菊东篱下”,这倒是真正的功德圆满。
这个道理现在的新文人们有不少当然是懂的,不去做的原因只是怕自己的“道行”不够,不能功德圆满,反而走火入魔。或是根本就“下”不去,或是“下”去了“上”不来。下去了又上来,上上下下地不染尘埃岂是常人所能?即使这般功德圆满了,又能自己真的给自己育出颗高贵灵魂吗?谁也不知道!只是忙着的人就想停下来,等停下来往灵魂里看看,发现是空的,又急急地想去忙,以免被自己空荡荡的死的状态给吓着了。戴航对李亚担心的也就是这个,不过多想想又放了心。其实也不是放心,而是不能不放心,这世上的麻木实在是无奈所造成的。
戴航回家的路上想着以撒和他的牧人掘的三口井,因井中所出的活水,基拉耳的牧人就与他们相争。李亚似乎也开始掘井了,只是这井中怕是不会有活水的,若幸而有汪泥污的死水,相争却定会更激烈,又或没有信心去掘第二、第三口井,就死在相争里。想想自己也是守着口井,虽是口没水出来的井,却也不敢去掘第二口。
那天晚上戴航梦到了以撒的第三口井,叫利河伯(就是宽阔的意思)。在那里她十分地渴,望着清沏的井水却没有可取水的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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