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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旋风中的城市
晚上熊兵、李亚、兴安三人睡一间,戴航自己独占了一室。但到半夜的时候,熊兵又敲开她的门领了个女的进来。那女的也是个东北人,高大,雪白,肥胖。戴航只是模模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就仍继续睡自己的觉。女人很快就熄了灯,模着黑梳洗着又嗦嗦地弄些什么。她尽量放慢速度让声音变得很轻,就象一群小老鼠在屋顶的隔板上爬来爬去。戴航真想对她说:你干脆开了灯,大手大脚地迅速弄完一起睡。可又怕她误解自己的意思。总不能给人留下个蛮横的印象!戴航这类女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了。
等这女人全没了声息,她也全没了睡意。睁着眼睛躺在那里,不由自主地去听隔壁李亚的呼息声,当然是一点都听不着。不过想到他就睡在隔壁,她心里就莫名其妙地甜蜜温暖。李亚睡觉是不是会打呼噜呢?要是打呼噜我是不是就会听见呢?他现在是侧卧还是平躺呢?是不是火车上那个样子呢?……
戴航一边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一边照着李亚有一次告诉她的入眠气功法运着气。……放松平卧,排除杂念。双掌相叠,掌心向下置于小腹之上。气由头顶心而下,徐徐流至脚底。徘徊。吐出。……气由头顶而下,徐徐……
第二天一早九时不到,戴航就被叫醒了。那个东北女人早已打扮好了从盥洗室里出来。
戴航看看屋子里除了自己这张床,全都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还赖在床上啊!起来!起来!接客了!接客了!”李亚兴致勃勃地嚷着闯进来。
“你说什么呀?什么叫‘接客了’?你也‘接客’是不是?”戴航说。
李亚嘻嘻地笑着:“接呀!怎么不接?不‘接客’哪来的钱?”
“出去!出去!我要起来了!”戴航笑着撵他。
那么早就被叫醒虽然完全不合戴航的习惯,肯定要弄得她一天都昏头脑胀的。不过,一清早睁开眼睛就看见李亚神采飞扬的样子,她还是觉得特开心。
“出去干吗?我们是谁跟谁呀!”李亚一边油嘴滑舌着,一边还是在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戴航一眼,目光里充满了喜悦与温情,然后他带上了门。
戴航被他这么一瞧,就呆了呆。转头见那女的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忙起身进了盥洗室。
等戴航从盥洗室出来时屋里已经来了第一位客人,李亚正在向那人推荐着自己的书。那个女人坐在一边并无太大的热情。李亚还在一脸诚恳地费着口舌,熊兵进来了。他瞧了那人一眼然后说了个数问那人要不要。那人便讪讪地走了。
“这些都是小户!费那劲?王瑛,不是让你给掌着舵吗?武汉可是个大数,让他瞎摆呼?!”熊兵冲那东北女人嚷着。
戴航这才知道她叫王瑛。因为昨晚没看清现在就细细地打量着。这女人虽说是显得太胖了点,却是一点不难看,眉眼倒是象东北女人般端正、大方,皮肤却不象,很细腻很白。再配上她宽胖的身子,一脸的慈眉善目,简直象个万众之母。
王瑛笑眯眯地看了眼李亚,回头对熊兵说:“又没真定给他,你急什么?我让他练练发货呢!”
李亚对王瑛大孩子似地笑了笑,冲熊兵道:“就是!找个人练练口才还不行呀?”
熊兵说:“哼!就你呀?平时油嘴滑舌地再不用练了,可一到正场子就不管用!”
王瑛几乎是充满慈爱地看了李亚一眼,对熊兵道:“这你别说!我看他还真是大有发展前途!虽说是笨笨地翻来倒去就那两句话,不过一脸诚恳没有一点商人味,还真就有说服力。”
“得!这才见面就给护上了?有咱二渠道‘王母娘娘’给你罩着,你小子可就前途无量了。”熊兵说着狠劲拍了一下李亚,脸上那嫉妒的表情明显得让人不知是真是假。
李亚仍是嘻嘻地笑着,王瑛悄悄看了戴航一眼,见她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和李亚,那凤眼中的一丝嘲讽令她心里很是渗了点儿凉意。转头再瞧李亚笑得那个傻样,心里就暖了过来。一直地笑出来,笑到了脸上。
“行呀!那我就认个‘王母娘娘’的干妈了?!干妈,您以后可就罩着我吧!”李亚说笑着就去紧挨王瑛坐了。
熊兵道:“你别胡说了!人家王瑛才只比你大几岁呢,你这不是在说人老了吗?你这油嘴今天可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李亚仍是笑嘻嘻地道:“嘿嘿!有奶便是娘嘛!”转而马上想到这句话说得可是太不怎么样了,便用更殷勤诚恳的笑容弥补、挽救着向王瑛问道:“只要咱‘王母娘娘’不在意就行!是吧?”
王瑛的脸上没有一丝的不悦,仍是慈眉善目地笑着说:“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不过,认你这么个大诗人做干儿只怕是折了我的寿。要是不嫌我们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就交个朋友,回北京了常去我家吃顿饭就行。”
“啥文化不文化的,再别提诗人二个字,再说就是骂我!”李亚说着心里对王瑛真是添了许多的敬重。你瞧人家,真称得上是“王母娘娘”呢!心胸多宽!刚才那句若搁在戴航身上准保她撂脸,至少也得回他几句让他难看的话。
李亚正这么想着,戴航那酸话就飘悠悠地过来了。
“这下可是好了!有王母娘娘罩着,你个孙猴子就可着劲翻跟斗吧!”
李亚看了王瑛一眼很是觉得对不起她。平日戴航跟自己倒是闹惯了的,虽说也有让他生气的时候,但还是欣赏她这份伶俐的刻薄。(其实他自己也是这种调调。)现在被王瑛的慈眉善目一衬,就……
“就你能!我看你不说话还可爱些。”李亚对戴航道。
其实李亚还真没有对戴航这么说过话,也许正是因为这些日子,在他心里与她走近了许多呢。一个男人对自己老婆说话是最无情的,而对心理距离较远的女人却往往体贴了许多。戴航若是明白这个道理呢,她就反倒会欢喜了。可她不明白,或者说明白了也未必能接受。象戴航这样的女人既使是做了人家的老婆大约也还是会这样。夫妻间的许多甜蜜往往就丧失在女人的聪明与自尊上。对此,聪明女人自己也未必不知道,又有什么办法呢?对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只能不承认它的合理性或者干脆不承认其存在。
熊兵脸上的妒意早没了,他正饶有兴味地隔岸观火。隔岸观火的轻松愉快使熊兵想着些男人女人之间属于哲学的无聊问题,他早就发现所有关于最基本问题的思考都是最有趣而最出乎意料的。所以哲学家们跟本不该由人养着并崇敬着,他们其实就是一群自娱自乐的人,而且又对社会毫无益处。他这么想着,几乎想得有点忿忿不平起来。一个“忙”着的人就看不得另一个人闲着;一个来不及思想却又认定自己有思想智慧的人,也看不得别人在思想。虽说是“想”与“不想”都是你自己选的,却仍是忿忿。说是嫉妒?又断不肯换。换虽不换,却还是不平首有另一种的“活”。竭力地贬低了别种的“活”,自己的“活”确似乎添不了些许真实的意义。
熊兵呆呆地坐着,又伸手把刚刚被他打倒在地的哲学家们,还有李亚扶起来。这些“生命”实在经不起“否定”,一拳末到就纸片儿似地倒了。可若就这么全倒了,熊兵不由地感到唇亡齿寒,只得再扶起来,把那些个纸片儿权且当做活生生的存在。
中午,人开始多了起来。“正主儿”也多了起来。戴航的这本《都市男女》发得还真火。她虽讨厌这个硬加在头上的书名,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书名真是发挥了让她想不到的功效。李亚差不多已经学会“压数”了。一脸诚恳,六亲不认。大笔的钱,王瑛坚持帮他点了放进箱子里。其余千把块的小数目李亚就满手一抓塞进自己衣服前的大兜里。这件衣服是他特地为发货会买的。红色水洗布的套头衫,袖子上有两截子黄,胸前一个特大的兜子也是黄色的。原本只是用来做装饰,现在被他用作收钱倒也得心应手。只是看他这么成把成把地往里乱塞,实在是可笑。
李亚很兴奋,说他现在这样是在写现代诗。还问戴航这样算不算是具有荒诞色彩的现代行为画展。戴航只是笑着不说话,荒诞二字却在心中弥漫开来。她看李亚穿着红红黄黄戏装似的衣服盘腿坐在床上,动作夸张得象是在演戏。她知道他要得正是这种效果。好象这样就能把他与他演的戏隔开;就能把诗人李亚和赚钱这件事本身隔开。就象一个自认为十分正派的女人在演一个妓女。对他这纯出于自然习惯的修饰,戴航是理解并同情的。她自己不也经常得这样吗?在一个“庸俗”的时代要做一个不“庸俗”人,往往就只能把自己的行为解释为“做秀”。并让自己相信这点从而得到安慰。但让戴航感到不舒服的是,这演戏的人似乎与戏本身过于融洽了,使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个本色演员。可见这外面的社会未必就是强卷着每个人,也是从每个人心中流出来的,只是流出来时涓涓,汇在一起则成了骇人的洪流,使人陌生起来,就把这吓人的污秽全归于外在的“社会”了,并不认得里面源于自己的部分,也不承认自己与它实在是融洽的。
其实谁又与“钱”不融洽呢?认真想起来人与“罪”更是再融洽不过了。但李亚与“钱”、与“赚钱”之间内在的和谐却令戴航象是吞了只苍蝇般地不舒服。她在和他们一起守着钱吃了顿盒饭后就一个人溜出去了。
逛了一条半广州最繁华的街道后,戴航更肯定了自己在火车站得出的印象:广州不是一个自己所喜欢的城市。总体感觉是乱哄哄得闹人。连大大小小的街道都是乱糟糟地一团,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城市规划。这让她想到老作家肖一民,肖一民的文笔是最为散淡、恬适的。描人状物,顺笔而来,看似混沌一片却予人宁静与清明。戴航是格外地喜欢他的文章,前几年在杂志社当编辑时也和他通过几封信,组过他不少稿子。那时戴航爱乌及屋地也对这从未去过的广州有了个好印象,以为这是个幽适的地方。这两年,广州成了“金钱运动”的发源地。而这种幻想却并没有根绝,只是因为肖老笔下仍是悠悠然地。
在这个如一团杂乱的金属磨擦着发出噪声的宠大城市中,蠕动着的戴航觉得自己快被碾碎了,她决定去看看那个大隐隐于市的老人。
循着通讯录上的地址找到肖一民的家。开门的正是他本人。这是个长着一张老太太脸的老先生。一张保养得很好,白皙、松弛、柔软的脸。唯一能表示他艺术家身份的大约就该算那顶鲜红的羊毛开丝米法国帽了。它仪态万方地斜身卧在他的头上,红色边缘的四周稀稀疏疏地披下卷曲的一缕缕白发。让进客厅宾主坐下后,这缕缕纯白的卷发衬着老人身后大玻璃窗的阳光,显得更为稀疏透明。那张松软的老太太的脸就虚浮地飘在这团银白的光茫里。
坐在这间位于十八层楼的,有着巨大的玻璃窗,空调优良毫无一丝噪音的屋子里,戴航感到十分地不真实。这里与下面的那个城市,甚至是与整个世界,与时空都毫无关系。戴航望着庞大的书桌和两边几乎可以算是雄伟的书柜,不由地想到李亚的甲八号。甲八号进门就见着了一切,可这屋子让人怀疑是否只是个布景,有没有一张睡人的床呢?
“隔壁是卧室?”
闷坐半晌,戴航突然地问了这么一句,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老人刚才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听她这么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也是一愣。随即便对着她尴尬的面容慈祥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着:
“是没心思呢!住下没?”
戴航也没顾上去为这个问题奇怪,只是在心里万分地感激他并不在意自己刚才的唐突,忙着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老人说:“你等一会。我这就给你写。”说着便径自在一大堆名片里找了几张,然后在一张信笺上写起来。戴航猜不出他在写些什么,可也不便打扰他,只得一边喝着杯中上好的茶水,一边打量着屋里各式各样高大的绿色植物。这些植物都是叶片肥厚,完美而木然地呆在阳光里。没有一点枯黄的斑迹。
“这是我的几个学生,现在都在报社、杂志社,你拿着我的名片和这信去试试看吧。也不一定有用的。”老人说着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不……我只是来看看您的。”
戴航推托着心想原来老人根本就没想起她是谁。其实她本来是想一进来就多解释几句的。可刚等她说了自己的姓名,并说是从北京来的,老人的热情就使她以为他已想起自己是谁了。当她还在吱唔着说到:“我们通过信。”时,老人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笑着说:“记得!记得!是看我老糊涂了?”她便再不好说什么了,心想老人的记性正是不错,毕竟他们之间通信已是几年前的事了。
“行!我知道你是来看看我的。我领这份情了!但这你也拿着。别客气!唉,你们年轻人那,就是心气太大,……不过,闯闯也好!不象我,老了!连这楼也难得下了。今天我也不留你了。等你都安定下了一定要常来我这坐坐!”老人一边往外送戴航一边说着,目光黯了黯自言自语道:“都是这么匆匆的!再就不来了……不过年轻人都是忙呢!我是老了!想忙都忙不成了。”
“肖老师,我不是……我真就是来看看你的!我看你是误会了!我是……”戴航还想解释就已经到了门外。
“要解释就等下次来的时候!一定来呀!星期三和星期六一个婆婆来帮我做饭,有好吃的!平时就只能瞎凑合了。不过,一定来!来聊聊!我这茶叶可都是上好的。”
老人蹒跚着往楼梯口送,戴航便一个劲地劝他留步。等她终于又独自走在闹哄哄的大街上时,抬头看看高耸在天上的楼层哑然失笑。她不知道该怎样看待这种大隐隐于世,再想老人笔下的文字,就觉出一份无奈的虚空来。
坐公共汽车回去时正赶上下班高峰期,车里挤得很。不一会,戴航便感到一件硬物顶着自己的屁股。然后是一只滚烫、汗湿的手。抚摸。抓捏。戴航觉得心里说不出地厌恶,可又无处躲藏。她聚集了所有的愤怒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竟是个衬衫领带,白皙纤瘦的男人。再向四周看看,只有这人是紧贴自己的背后。而就在此刻,那只更加滚烫湿腻的手仍在充满欲望地摸着自己。可这张面对自己的脸是这样地苍白、无辜,这几乎该是一张中性的脸,使你无法去想象这张脸以下的身体能有任何属于性的冲动和冒险。
戴航盯视他良久,那人竟也没有避开,还冲她微微一笑抱歉地轻声道:“真挤!”但他的手始终没有停止动作。戴航心中的厌恶因他的伪善而变成了怒火,她要擢穿他,她要痛骂他。难道这不是她的权力吗?她与他相持了大约五分钟,终于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去抓住那只罪恶的手。那只手太令人恶心了,她无法让自己的手与之相触。也许她可以回身冲他的脸挥上一掌?这张脸毕竟看着十分洁净,有让人扇上一掌的诱惑力。
等戴航终于什么也没能做地逃下公共汽车后,最让她心里感到极端厌恶而无法原谅的就是那五分钟的相持。这中间汽车曾停过一次,她可以反击!可以逃避!可以做种种她想做并该做的事!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静静地默认了一切!虽然她心里有着种种维护自己洁净的打算,但因为没有实施便都只能是毫无意义。
在她走了一小段路程后,她甚至恶毒地对自己说:是的!你自己参与了这一切!参与了令你自己感到恶心的事!不光是今天,而是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那些令人厌恶的、粘稠的事物,不仅你甩不开它,甚至你本人就是它的一部分呢!
事实正是这样!我们参与、制造、并享受着一切的罪恶与污秽!所有真正的痛苦都是因此而产生;所有“无奈”都是人们的自我安慰。其实肮脏正产生于“洁净”的双手,罪恶正产生于“善良”之心。这不就是我们津津乐道的生活吗?可戴航并不想“勇敢”地面对它,承认它,可她又不能不听之任之。她想到利百加,但她又觉得无法去面对那里面的父亲,无法去面对那个完全圣洁的“神”,她只得向着那个“世界”背过脸去。然后她再想到肖老的那个远离地面的“玻璃房”时,心情就在无奈中有了些转变。虽然觉得里面的植物与人都只象是精心制做的标本,而不具有真正的生命。可是现在她想着自己还是宁愿做怪诞的玻璃房里的标本,也不想做一条生命力顽强的蚯蚓。其实,如她般宁肯要“光荣的逃避”也不要“屈辱地面对”的人多得很。只可惜没有那么多玻璃房,也不需要那么多标本。
我们正在被迫做一个生活的勇士。这是幸?还是不幸?如果有神,那他让我们面对这一切的污秽,并不许我们完全地闭上眼睛,这是他的爱?还是他的残酷呢?或许对于回转的人,这就是爱;对于那终未能转身来的人,就是残忍的公义了。戴航这样想着,仍是觉得自己不能转回身来。她似乎感到面对圣洁比面对污秽更令她心中颤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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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航没有继续乘下一班公共汽车回去。她一路走回去时看见一家电影院正在放“株罗纪公园”,她在北京就听说了这个电影,据说是真正的大制做,在美国雄踞票房榜首。当然在中国也将大受欢迎。戴航在电影院门口的小饭铺里吃了份沙锅饭后,就随着一对对看晚场电影的爱中男女们走进了电影院。戴航不得不承认,广州虽是有千般不好,吃却是极好的。平平常常的一客沙锅饭都香得让人没法说。
看完电影已经快十点了。广州的夜晚比白天还热闹,而夜幕为她隐去了许多杂乱与尘埃,她便象一个灯光下的晚装女人般美丽。虽然你知道这份美丽不那么真实,却也禁不住去欣赏她。这儿离京都宾馆已经不远了,戴航决定走回去。一来看看广州夜景,二来她想等那座沸腾着的、金钱与书籍的集散地静下来。金钱与书籍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如此狂烈地“做爱”,相互投入地参与,这让她感到震惊!使她觉得“书”变得陌生了。勇敢了。高大而强壮得就象那些创造并欣赏“株罗纪公园”的人。他们代表着强壮到无以复加的人类,甚至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战无不胜而恐慌,以至通过高科技的手段制造出一种幻想的自然之力,来疏缓那种对自己过于“强壮”的忧患。这使戴航越发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与孤独。她在自己的无能与孤独中浸泡着,希望那些强壮得无以复加的人,在心里也埋着这份情怀,或者制造“株罗纪公园”本身就流露出人类对一种超自然力隐然的敬畏,只是绝大多数人却并未明察这心中的敬畏。可是谁能在这旋风中的城市里,在这波浪翻腾的时代中,在这近乎自大到疯狂的人群中,让人类心中的卑微、敬虔之心复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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