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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16


 

              16、失重的男女

 

 

  李亚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远处似乎已经有些晨曦的晕染,只是淡淡的并不真切。他带着一身的浑浊在这稀薄而透明的夜空中缓缓而行,努力把那些污浊的感受转嫁给这显得过于纯净的夜。

  是的!这夜色是过于纯净了!它是那么从容地呆在这个污浊的世上,自信于自己的一尘不染。它残酷地提醒着你感受自己心灵与肉体上的尘埃;嗅闻自己灵魂变质腐臭的气味。它清香的气息进出于你的肉体,游走于你的呼息和血液。你以为它能为你洗涤?你以为能与它融合?不!它拒绝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它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你的满身污垢,并以自己纯净的光芒显现它。

  李亚狠狠地踢了脚路边的废物筒。(它做成了一只可爱的熊猫样子。)他在心中懊丧地想:一切都毁了!一切!仅仅是一瞬间,那份美好就蒙上了阴影。不,岂止是蒙上了阴影?根本就只是在这瞬间美丽竟变成了丑陋!这清朗的夜色也突然变得如此可憎、如此冷漠了。

  李亚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会那么敏感、那么极端。以自己这个浪荡公子的身份被女人拒绝本是家常便饭,何况就是这个戴航也不是第一次拒绝自己。但是,这次却完全不同!

  他无法忘记她那眼神,当他俩几乎是赤裸相对时她看他的眼神。是的,她拒绝他!

  她爱他。但却无法克制自己拒绝他!她那对爱情、对她自己痛感绝望的眼神,象一面镜子般突然映显出李亚,使他猛地为自己丑陋的裸体而羞愧。他敏锐地感受到了她心中对自己无法抑制的鄙视。正是这无法抑制的对自己爱人的鄙视使她感到痛苦、感到绝望。她那样痛苦地看着他,绝望地轻轻摇着头。但她没有逃开,李亚甚至感到她潜意识里有种被他强暴的欲望。一种玉石俱焚的为“爱情”献身的壮烈念头。戴航的这种念头令他几乎在羞愧中生出愤恨来,就象他现在恨这美丽的夜色一样。

  他匆匆忙忙地穿上所有的衣服,又匆匆忙忙地冲出那间屋子、那幢楼。在这整个过程中那个拒绝他的女人都一动不动地毫无声息。他不知道她是在默默地流泪,还是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冲出房门他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不是因为憎恨,而只是无法再触及她。目光。手。

  

  李亚冲出屋子后,戴航觉得自己可以放声痛哭了。但她却放不出声来,只有泪水代替那释放不出的嚎哭汹涌奔流。她无力移动自己,任凭灼烫的身子仰躺在床上。高涨的情欲仍在脖子以下的肉体中纵横奔窜,只有脖子上的这颗脑袋是这样地清醒,这样地不可理喻!它简直象个怪物被荒诞地安放在这具情欲沸腾的肉体上。

  戴航感觉到两侧的耳轮中蓄满了不断汹涌流出的泪水。空调仍轻佻地嗡嗡着,不停地将一股股冷风吹向她仰呈的胸腹。灼热的身躯上是空的,无限的寒冷的空。刚才悬在上面的男人走了,留下一个空气无法填补的空洞。她不停地在问自己这是为什么?在那个男人离开遮敝她的上空,一件一件重新穿戴整齐,并且也顺手戴上平日戴惯了的面具走出去时,她一直在问自己:这是为什么?这一切都只能由她回答,由她负责。

  身体仍是灼热、骚动的。她无法让它平静下来。就象刚才头脑背叛身体一样现在身体也背叛了头脑,它执拗地固守着在它之中沸腾的情欲,并恶作剧地显呈它。用它来嘲笑这颗冷静的自以为是的头脑。

  这个夜晚原本是多么美丽啊!当他们在路边,坐在人行道矮矮的台阶上相吻的时候,一切都柔和得象流水。如果他们不走进这幢象一只矗起来的棺材似的大楼;如果他们不是在贴满了广告画的走道里穿行;如果他们不是正好躺在这张床上——下面铺满了又脏又旧经过无数形形色色人捏摸过的纸币;如果!如果他们就在那湿露的夜风中;如果他们能真真地忘记尘世的一切俗定陋规。他们,二个相爱着的男人和女人的融和,将必定如晚风和夜露的融和,自然,飘扬。

  可是他们走进了这幢大楼!他们以为自己的爱情足够把两颗心维护起来,留在那个与世隔绝的童话里。可是他们错了!走进这幢大楼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跨出了爱情的童话。但不走进来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天不会亮吗?又有谁能永永远远地留在梦中?难道真能顺着时间隧道回到原始吗?难道我们心灵与肉体的归宿不都在那城市的鸽笼中,依靠着那些横的或竖的、奢华的或简陋的钢筋水泥的众“棺材”庇护着吗?……

  戴航在那颗古怪而泠漠的头脑中愤愤地想着。那样地复杂,那样地夸夸其谈,那样地与真实的爱情毫不相关。直到沸腾的情欲终于屈服,从她的体内彻底退出;直到她那疲惫的苍白的空洞的躯体重新归属头脑,她才翻身起床。等她坐到椅子里,把双手放在矮柜上,从镜子里望着自己时,在对自己无奈的同时对李亚的敏感也深觉遗憾。

  也许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心一直在排拆他,缓缓地,却又是毫不容情地排拆他。为什么要排拆、鄙视他?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与金钱有了越来越亲密的关系?仅仅是因为他竟然能够享受赚钱的乐趣?仅仅是因为他俗了,他不再“绷”着了?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某种已然十分虚弱的信念?戴航不愿意去想这些,她宁愿把刚才的事看成一次不成功的性尝试。

  一切感性的东西都是美丽而脆弱的;一切理性的东西都是那样坚不可摧地强壮。虽然我们不一定喜欢它,甚至厌恶它,但它却主宰着我们的所有。

  戴航悲哀地感到今晚凌晨时分那场美丽的对饮,也许正是她与李亚之间毫无结果的爱情的回光返照。她突然觉得该为它写点什么。当她在有着“京都宾馆”字样的信笺上写下这样几行字的时候,她又一次泪如雨下,并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这时晨曦已从窗外射入,照耀着白纸上那几行干净的字迹。痛哭着的戴航并没有让泪水沾染它们。

  “凌晨三时,在心灵最纯净的时刻

   饮酒并说话

   语音象一枚枚李花的孩子

   飘飘地浮在明寂的夜里

   让我们的爱情充满芳香。”

 

  从“京都”到“华苑”路程并不算太远,平常打的也就是一刻钟的事。但等李亚走到“华苑”门口时,天色已是蒙蒙亮了。路边的小摊已经炸出了第一锅炸糕。随着心情的渐渐平静他觉得肚子饿了起来。

  当半碗稀粥和一块炸糕下肚后,他开始觉得那个女人心中对他的鄙视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完全是可以置之不理的。不是吗?如果他当时不是那么敏感、那么自尊,又有什么能阻止自己要了她呢?与其说是她鄙视自己,还不如说是自己在心中看不起自己。可又有什么可以让自己看不起的呢?对金钱的热衷?对艺术的淡忘?

  在他开始喝第二碗稀粥时,他勇敢地对自己承认道:正是在这段充满铜臭的日子里,他感受到了充实,感受到了生活的乐趣。难道就仅仅因为这乐趣来自于应该为“君子”所不屑的经商,就要回避?就不敢承认?他一边咬着第三块炸糕,一边对自己说:我可不想做那种人,为了“高贵”而牺牲自己一生的快乐与诚实。我必须对自己诚实!这比对别人“诚实”重要得多。

  李亚在这个早晨吃得特别的多。一共喝了四碗稀粥,八块炸糕。他甚至还可以吃下一二块炸糕,但他觉得“八”这个数字十分吉利,故而就此结了账,气宇轩昂地走进“华宛”。

阳光和肚子里这份充足的食物都向他提供了非常良好的感觉,与刚才夜风中既怒气冲冲又如丧家之犬的自己相比真成了绝然的两个人。再想到那个情意绵绵饮酒的李亚,不禁就想笑了。仅仅只是一个夜晚,就有这三个不同的李亚,三种绝然不同的心境。一时喜到极点,一时悲到极点;一时以为身在天堂,一时又似乎入了地狱。其实他李亚还是李亚,毫发未伤。

  在电梯直升十八楼时,他飘飘然地想道:只要自己别跟自己过不去,生活就一定会美好。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戴航哪都没有去,就坐在屋里看着来来去去的书商们。这些一眼瞅去都似乎不该与书有任何缘份的人,十分老道地顺手一一翻看桌上摊着的书,然后或不屑一顾或开出个价码。戴航觉得他们就象是在菜市场挑选鸡鸭,当然比那要慎重些,或者就比如是在人口市场挑女人吧。有的只注重外表的妍丑;有的要察视一下口齿、舌色;更有透着懂行些的要捏一把屁股,摸一摸腰腿,观其是否有肥硕的内涵。

  同样是个“挑”,在书店里挑书的人和在这里挑书的人则是大大的不同。书店里挑书的人购书多为自享,便在买的同时有了点“求”的意思。因此上,书们大多如待嫁的少女般尊贵矜持。而这里挑书的人都不是为了娶回家中自用的,便弃绝了恋慕的感情色彩,绝对理性地品评预测着这些“女人”们将为自己带来的利润。在他们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个美妙的“少女”,而是一堆堆大小不一的银子。这就令书们失去了少女的尊严,一个个都浓妆艳抹地等待着顾主。就算是那你争我夺的主儿,也不过摆出个名妓的风范罢了。

  这么瞧着戴航就不由地为自己那本《都市男女》叫起屈来。也幸亏现在叫了“都市男女”,与她便似乎隔了一层。若还叫做什么“此情可待”那真就如自己在倚门卖笑一般。辛辛苦苦一年的心血,不敢说字字呕心沥血也是句句真情实意。如今往那里一放连个名妓的风范也争不到,倒象是个小城里新红的娼儿。戴航直在心里想着:还不如就来他个“门前冷落鞍马稀”,倒能显出些失意的清高来。

  这二天兴安和李亚都没过这边来,自然是正在那儿热火朝天地“拉皮条”呢!熊兵倒是常来,只是坐不定,门里门外地乱窜。他的几本书发得都不好,一个劲地跟王瑛嘀咕着让她帮忙,也没功夫也没心情对戴航多应付了。戴航听他和王瑛的嘀咕中常常有李亚的名字,责备她只照顾了他而忘了自己。那神情那语气就好象李亚和他是王瑛养在宫中的两个宠男,又象是她的两个儿子。这就让戴航很是不舒服,神情间也就凉了。其实熊兵看着她又哪里会舒服呢?她那本书卖得火就好象是从自己嘴里夺了“食”,虽说这次发行的新书有上千种,可这一屋子里呆着就见钱都进了别人的口袋,难免心气儿要燥起来。想着若不是那本书,总会有些钱落到自己口袋里。

  最让他生气的是绝大多数进货的人都是冲着他熊兵来的,可临了又都定了李亚的货。钱归了别人不算,连那份殷勤都归了别人。心里就直骂自己不该做这“好人”,恨到极点时甚而就觉得自己是那个被蛇咬死的农夫,生出股做好人的悲壮来。

  眼不见为净,熊兵就干脆跟兴安李亚说自己上“京都”守着。兴安对他的心思自然也看出了几份,倒也是很觉得对不住他,心想等分账时得算他一份。只是现在不便说,这档口说了便等于是对他说自己全清楚了他的不痛快。现在见他要去“京都”自然说好。李亚却是个浑的,哪里会想到这么多?这二天的大获全胜早就让他心花怒放了,听熊兵要去“京都”还一个劲地嚷嚷着让他为《都市男女》多多收钱。倒不是李亚这人特自私,只顾自己的书忘了别人,而是在他心里跟本就没跟熊兵分彼此。以他现在热哄哄的脑袋想来,总是大伙一块儿收钱一块儿用,所谓用也就是一起喝酒什么的。不过,熊兵去了“京都”他也就不用去了,这令他感到一阵轻松。不管怎么说他都希望暂时别见到戴航,至少避免单独见面,当然他不会希望永远不见她。

  

  戴航再见到李亚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晚上。那天是王瑛和一个叫金嫂的女人在望江楼请大家吃海鲜,一共有三桌二十几个人。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他们都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王瑛硬是把戴航拖了来,说是来广州一不吃海鲜二不看珠江夜色那就等于白来了。其实近几天不断地有人请客,但戴航都没去。就在房里守着那部电话机。她总觉得李亚会对她说点什么,先在电话里说上几句再见面似乎就好些。但李亚一直没来过电话。

  对于那天晚上的事,他是根本不在乎呢?还是太在乎了呢?她怎么也猜不透。只是心里不由地有些后悔。第二天晚上她曾一个人又去了那家小酒店,想亲近一下那个美丽的“凌晨三时”,可那一切却遥遥地不肯近前来,总与她隔着些什么。

  熊兵是前一天坐飞机走的,他急着回去处理那些发得不好的书。幸亏其中二本还只是假样书,就此停手损失并不大。另外二本需要赶紧去和出版社洽商,由他们接过去做最好,实在不行也得弄个真正的合作出版。国营出版社财大气粗,不怕拖款,这书就不怕死在手里了。最麻烦的是另一本已经印好的,看来只有换个火一点的封面试试了。

  他临走的那天晚上兴安跟他说了三人合做《都市男女》的意思。起先熊兵还有点不便接受,后来听兴安说这以后的印刷、发货等事全得靠他了,也就心安理得起来。于是就急急地带了书款飞回去安排开机。这样一来他又有点后悔自己没在这本书的发行上多下功夫。虽说这书已经发得够火的了,但若是他再来添把劲肯定能发暴。于是乎他就迫不急待地在飞机上写好了几张订货单,一到北京就在机场寄出。

李亚这两天真是乐疯了,他没想到书会竟真得比笔会还热闹。过去写诗的不少哥们都在各地开了或大或小的书店,还有一些就成了如他这般空手套白狼的主发户。过去开笔会时他们一起喝酒一起疯,而现在各人心中都多了一份失落又多了一份拥有,就疯得更狂喝得更多了。他们口袋中突然澎胀的金钱更是做了这一番放纵的保障。这几天真称得上是“纸醉金迷”。他几乎觉得自己忘了那天晚上的事,甚至象是被神仙的金血开了眼,平生第一次对女人对爱看得那么清楚。他不禁嘲笑自己这一二年来与戴航之间的徘徊、纠缠,简直就象一本落伍了的言情小说。

书、酒、女人这三样李亚最喜欢的东西,如今都和金钱做了最紧密、最简单、然而又是最为“真理”性的结合。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也许正是内心那抹隐隐的失落的痛苦激化、扩张了这份轻松,但对此他并没有去体会。他只是感到轻松!在看到戴航第一眼时李亚的这份轻松就突然有点要离他而去了,于是他便加倍地放浪形骸起来以巩固他心中的轻松。

  席上男人们都开怀畅饮,精致的海鲜被他们象猪头肉般大嚼大咽着。窗外珠江上的一片美丽灯火并没有得到他们的过多青睐,他们喝得微红的眼珠都直直地盯着饭厅中央妖冶舞蹈的女人们。她们不时地会舞过来,扭动系着金银丝带的胯部向男人们媚笑,但又不等他伸手抓住就旋了回去。男人那充满酒气的飞吻便如暴风雨般泼出去。

  王瑛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今天她请的大都是些文人,或者说是“前文人”。王瑛在初中的时候曾狂热地爱过诗歌,然后就去了广阔天地。既便在脱胎换骨之时,也没死了当作家的心。直到嫁了个干部回了城连着生下三个儿子后,母性终于彻底战胜了诗性。但等她手上终于有些闲钱后,她立刻订了各种诗歌杂志。这使她那个原本平庸的,却因改革开放、经济搞活而叱咤风云起来的丈夫对她另眼相看,不敢随着潮流兴起换妻的念头。这也让王瑛对诗歌、文学有了更不合常理的爱慕与崇拜。

  其实杂志上的那些个诗句早就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越是看不懂也就越是觉得这些句子金光闪闪、神密莫测。她比任何一个懂诗写诗的人都更深地记住了那些诗人们的名子,并在心里悄悄地崇拜这些能把名子变成铅字的人。这也是她为什么后来选择当书商的原因。有着她丈夫的雄厚实力做后盾,她很快成了首曲一指的大书商。经过八年的努力虽然她没能识得更多的字,也没能最终写出一句半句,但她的名子在不少书上变成了铅字。更了不起的是她在全国五六个大城市里都注册开办了书刊发行部,成了书刊发行二渠道祖母级的人物。虽然其时她不过四十出头。

  这些日子王瑛格外地高兴。她没想到过去那些在她心里神密闪光的名子,都会变成这一个个生动的男人坐在她的面前,并都对她这般殷勤。她充满慈爱地注视着他们,比对她自己的三个儿子更宽容、关怀。

  王瑛的这份慈爱让金嫂很是不以为然。在她眼里这帮有了一点钱的“文化人”真比暴发户还要象暴发户,恣意放纵到夸张而令人好笑的地步。喝酒、赌钱、嫖妓,一切都以夸张的姿态醉生梦死着。但她只是王瑛在广州的批发部经理,既然王瑛喜欢他们,她自然是竭尽地主之谊了。

  戴航似乎是这些人里面唯一真正对这精美食物感兴趣的人。她一点都没去注意丑态百出的男人们,也没去注意李亚。她很想问李亚点什么,但她甚至一直没去多看他一眼。她完全能想象的出他此时的样子。她全神贯注地品尝着,感叹粤菜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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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两桌的人都先散了,王瑛和金嫂有事也先走了,留下金嫂的儿子毛哥陪着一块喝。李亚他们显然都已跟那毛哥十分熟络,等王瑛她们一走就挤眉弄眼地调笑起来。从他们一句半句的话里,戴航便有点儿猜出是什么勾当让这些毫不相同的男人在两天时间里迅速融洽了。那几个都急火火地催毛哥,因为有戴航在毛哥便总是有点犹豫着不好答腔。

就有一个戴航过去也挺熟的哥们对她说:“你先走吧!咱老爷们还有事呢。”

戴航不理他只把眼睛看着李亚道:“有什么事?我也去!”

几个人都哈哈大笑着说她不能去。她还是不理他们,只盯着李亚问:

“那你去不去?”

还没等李亚说话刚才那个让她走的人就笑着说:“他哪能不去?他是主将呢!”

李亚便只好抬头咋呼着:

“谁说不去?谁不去我都得去呀!我不去还行!”

见戴航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就不由地有点儿发虚。心里把自己骂了两句后就也干脆转向她嘻皮笑脸地问:

“瞧着我干吗?是不是也想让哥们带你去观观战啊?”

没想到戴航竟回答说:“就是!”李亚便呆了呆。戴航又说:“怕了?是不是水平不够怕露怯?”

李亚便雄纠纠地一路嚷着:“走!走!走!老爷今天就‘秀’一把让你瞧瞧!”一路出了店们。

这个‘秀’字也就是表演的意思,是香港引入的外来语,如今成了广州的流行口头语。李亚虽是这两天刚刚学会,用得倒也熟练。一伙人吵吵闹闹地涌到路边打的。人太多两辆车坐不下,戴航和兴安就被挤到了第三辆上。戴航想上李亚那辆,大家哄笑着没人肯跟他换。李亚从车里向她做了鬼脸道:“没事!丢不了!跟着吧。”

  戴航一上车就嘱咐司机跟着前面的两辆车,等转了几大圈后自己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再看前面的红车还在又放了心。自己便问自己:这是干什么呢?真想去看李亚嫖妓?这样想着鼻子就不争气地有点酸,心里又发狠地对自己说:今天就是要看看他怎么在我面前嫖!反正一切都够让人恶心的,干脆看到头也就死了心了。死什么心呢?自己还有什么心没死呢?她心里恨恨地骂着又委屈起来。

  前面的车子在一家饭店前停下了,下来的几个人竟不是李亚他们。戴航气得骂司机没本事跟辆车都跟错了。司机倒不生气只把头转来看兴安,兴安赶紧付了钱拉戴航下车。等车开走了,戴航才回过味来,转头问兴安:

  “是你弄得吧?”

  兴安轻轻笑着故作不知道:

  “我弄什么?”

  戴航看他那样就明白了,不再问他只扭头往前走。兴安便在后面跟着。这么走了几步戴航觉得其实没跟上李亚心里反倒是轻松,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去面对的。再走,就不由地去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怎么干?那些平日里熟悉的嘴脸便在她脑海中呈显出无以复加的丑陋来。

  “他们真去……”

  戴航想说“嫖妓”两个字,突然就觉得说不出口了。好象此时这两个平日常说的字第一次有了真正明确的含意。兴安见她并没回头。这句话也不知是问自己呢?还是她自言自语?再说又怎么回答呢?就干脆没答腔。

  兴安没想到戴航会这么问。在他看来以她平日的风格该是对男人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怎么还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呢?看来戴航并不象她平日所表现的那样,她也和许多的女人一样总是不肯正视人的“真实”。在把男人骂得过于肮脏的同时,又把男人想得过于单纯了。兴安这么想着,心里就对前面走着的这个女人生出无限的温情来。

  “一个人怎么就会突然变了呢?怎么会突然地就变了,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

  戴航嘴里轻轻念叨着,心中一片寒冷的迷惘。她这时倒是没想得到什么回答,兴安却不忍心看她这样,上前一步与她并了肩轻声道:

  “也许并没有什么改变了。……男人是有很多层面的,女人不也是吗?”

  戴航回头看着他,目光中很是疑惑。兴安便冲她尽量轻松地笑了笑说:

  “别把这事看那么严重。人嘛!活到那算那,有时也是清楚不得的。”兴安这么说着不由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但又说不清这叹的是谁。

  戴航只得笑了笑,然后很疲倦地摇了摇头。男人心中自怜着又怜惜着,温情就不由呼呼地烧起来。兴安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那只小手,又赶紧惶惶地放下了。

  他的手掌很暖很厚实。戴航不由地在心里想。这只很暖很厚实的手掌把小女人心中的凄苦一下子就吸走了大半,她就说:

  “去哪?”

  “随你!”

  兴安的心仍乱窜着没归位。

  “要不?吃饭吧?”

  戴航这句话终于把他给逗乐了。

  “你今天胃口也太好了。刚才就只见你一个人猛吃。”

  “我心无杂念嘛!”

  戴航笑嘻嘻地答着,心中几乎已是一片晴空了。

  他们说说笑笑地往前走,戴航就不禁在心中感叹:人的心真是越来越“轻快”了,任凭什么事都没法让它真正地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