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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心意两茫茫
赵溟这些日子在想王玲。来到小镇后,他感到一下子清爽了。心情就象是从三伏天一下子进入了秋季,真是秋高气爽。心情一好人便十分地善意,何况他本就是个太善良的人。他在路上见了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是笑眯眯的,觉得这小镇上的人都说不出地让人觉得可亲。再想到妻子王玲,也就回忆起她许许多多的好来。他给她办公室里打过好几次电话。她或是不在,或是正忙着。她从电话中传来的职业妇女的声音让赵溟没法抒情,他只能恨恨地想一回北京就拿这稿费给家里整部电话。
王玲一拿起电话就会用很职业化的声音自报公司名号,赵溟便很不舒服。有时他一慌竟会挂了线。有一次,他为了不让她说那句话,就紧紧张张地拨电话刚一通忙大喊道:“我是你丈夫。”对方显然愣了愣,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道:“您是找王玲吧?请等一下!”赵溟顿时就呆住了,每次都是王玲来接的电话,每想到这次换了个人。那男人极有礼貌的声音更令他在窘迫上又添了十分的羞愧,他竟嚅嚅着说不是便慌忙按下了话筒。然后又觉得不对,再打过去,这次倒是王玲接的电话。他没再敢造次,便老老实实地听完了那句令他厌恶透顶的话,才说:“我想找王玲。”
“刚才是你吧?你在搞什么名堂?──”王玲冲着他一通嚷嚷就把他搞昏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发那么大的气,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刚才的不得体给妻子丢了面子。等她声音轻下来问他有什么事时,他只是悻悻的说没什么就挂了电话。
当晚他躺在床上,又重新感受到了在那座巨大的城市里天天围绕着他的压抑与烦躁。其实赵溟是非常热爱北京的,这种热爱可以说是到了极端的地步。如果说他从小到大有什么志愿的话,那就是──到北京去!他还记得在他读小学的时候老师常常爱问同学们:“你们长大后要做个什么人啊?”他总是大声地说:“我要做个北京人!”老师第一次听到这个与众不同的新奇回答时曾问他:“为什么?”他当时觉得老师问的真是奇怪,谁不想去北京呢?这还有为什么吗?然后他答了一句:“因为有天安门。”直到现在,他都认为天安门不仅标志着北京城,而且确实概括了北京所有的优点──端庄、朴素、鲜明。
赵溟是个没什么绘画天赋的人,他小时候最爱画也画得最好的就是天安门城楼。他自己都感到自己画得好极了!那样地色彩鲜明,用的是最明亮也是最朴实的正红色;又是那样地端正,线条横平竖直、城楼四平八稳。而且随便你从哪个角度画,也不管你把它画成侧的还是斜的,它都是同样地端正。看着它你就会热爱北京。你就会想,做个北京人心里一定是四平八稳地舒坦。
但没想到的是,等赵溟终于进了北京并且留下来拿到那张北京户口时,北京却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北京了。没有了过去的鲜红也没有了过去的朴素。虽然现在五颜六色的大都市,却让人觉得有点光怪陆离。当然,日新月异的城建也毁尽了那份宽阔与四平八稳。住在这座新的北京城里,赵溟越来越感到不踏实了。虽然,他常常要去天安门看看那座城楼。可渐渐地,他心中这座四平八稳的城楼被大批的、“奇形怪状”的、显示现代艺术的楼群所淹没了。他的心也就失重了。
赵溟曾痛苦地对兴安和李亚说:“北京真象个‘黑洞’。比‘黑洞’还‘黑洞’!”李亚笑着说他这话要是早说了几年就得进局子了。赵溟没听他逗笑,只是浸在他自己的想法里。“它把你吸进去。无止无尽地往里吸。就象电影里进时空隧道的那个样子。不过,四周不是黑的,生活万态旋目地斑斓着。但比黑暗还可怕。不容你自省自觉,不容你从自省自觉中生出保护自己灵魂的力量来。”兴安说:“那还不跟从摩天大楼上跳下来一个滋味?”赵溟说“嗯!差不多吧。不过那很短暂,要不了一会儿也就到地了。而这可是没个尽头。”他们俩听了就都没再答他的话。
是呀!没个尽头!赵溟不是没想过离开北京。而妻子王玲对他说:“去哪都一样!你怕的可不是个北京。”赵溟觉得她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但也说得很无情。不过,现在!他呆在这个小镇上不是就感觉好极了吗?对!这次回京后要跟她好好谈一谈。赵溟觉得自己是真的再也不能生活在大都市里了。对于他这样一个“羸弱”的人(他出于不得已已经对自己承认了这一点),大都市实在是过于凶悍了。当然,为了这个家考虑,他不可能让王玲跟他隐居深山去。但也许他们可以去个小县城。他可以调到文化馆里。王玲吗?也总能找到个合适的工作。
赵溟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实际可行。越想就越觉得非这么办不可。搬到小县城了他们家里房子自然会大些,就可以把女儿接来了。赵溟觉得自己这次真是尽了一家之主的责任,想了个好办法。从此他和他的这个家就一定能四平八稳了。
赵溟昨晚想了一夜,今天一早王雁玲来找他时他仍是迷迷糊糊的。
“那么早就走啊?”赵溟一边用冷水冲了冲头一边说。
“还早呀?都快十点了!赶到城里就该吃中饭了。”
王雁玲今天打扮得很漂亮,黑色的长统靴、紧身裤,上面是件斗蓬式的红色羊绒短大衣。
这红色真是正!赵溟随着她走进冬日阳光里时在心中赞叹了一声。他的眼睛又不由地去看那红色上面乌乌的黑发,和着迈步的节奏微微起伏,泛出幽幽的光泽。跟着这熟悉的光泽赵溟又回到了城市,噪杂声重又浑浊地向他的心灌注。赵溟狼狈地被人群涌得东倒西跌。其实这里人虽然多总不比京城西单,何况也并没有什么人真正撞着了他。王雁玲看着他那样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
她说:“又没人撞着你,看你东倒西歪的紧张样?”
“没人撞着我是因为我避得快!”赵溟一边说一边急急地避开一个对面来的行人,却又差点撞到了旁边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人象看怪物似地看了他一眼。赵溟赶紧陪了个笑脸,刚想解释一句,却见那人从他身边一擦就过前面去了。
“哈哈!”王雁玲笑得更响了。“我说你可不象是个北京人。倒象是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赵哥!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夸张了?”
“夸张?是夸张!也许是老天爷把我这人造得夸张了点。”赵溟自嘲地说。转而又想到昨晚对北京的思之怨之,又说了句:“我本来就不是个北京人!你猜对了,还真是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
王雁玲看着他在阳光中根根竖起的头发,又不禁嘻嘻地笑。赵溟看着也就苦笑了笑,道:“真没见过你这么爱笑的。”
“我也不是对什么人都爱笑嘛!是你这人太好玩了!嘻嘻。”王雁玲故意这么说了仍是冲着他笑。她就是爱看他的这副尬尴样子,心说这个男人倒是永远象个大男孩。
她有多久不这么笑了?赵溟突然想到妻子王玲。然后再仔细想想,真是想不起王玲的笑容了。不要说现在的大波浪,就是过去那个“清汤挂面”的王玲似乎也早就不太笑了。等他呆站着费劲地想了再想,那个笑的王玲终于显了出来,远远地站在一片青春的阳光里不近前来。
“是不是女人一当老婆就不笑了?”赵溟冒冒然地这么问了一句。
“不知道!说不定是当丈夫的根本不看呢!丈夫不看笑给别人看那不就糟了?”
王雁玲一边顺口答着一边把眼睛往四处瞧,重要的事还没办呢!在这关键时刻可没功夫跟他闲扯。
“那就又是男人的不对了。这‘丈夫’二字真是跟‘错误’二字连着的呢。”
赵溟也试着学说句幽默的话,可这话由他说出来却一点不幽默,反倒透着沉重。好在王雁玲并没在意他说什么。
“我肚子可是饿了!赵哥,我们到这上面吃点什么,再听你的教诲好吗?”
王雁玲指着路边的一个灯箱招牌。“月光酒巴”四个字下面画着只撬起兰花指的女人手,指着旁边一道窄窄的楼梯。
“饿了上面馆。这咖啡酒水的能喝饱吗?”
“这不是写着中午供应西式快餐吗?价格都写着了,还怕斩你呀?”
“哈哈!行行!我哪能是个怕斩的人呢?就怕没人看上咱这几斤肉。只是怕那西式的玩艺儿不中吃罢了。”
赵溟一边领头向楼梯上走,一边又开了句玩笑,算是补上了刚才的,这才又开心轻快起来。这些日子他确实觉得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挺开心。她真是简单的很!和她在一起他觉得很轻松。他也跟王旗赞叹过这帮年轻姑娘的简单轻松,王旗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轻松是轻松,简单却未必!你不是够简单的吗?还用羡慕别人‘简单’?”他却一点不觉得自己简单,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复杂的就象长了一身丑陋的老茧皮。
赵溟和王雁玲是傍晚回来的。那时戴航早已成功地试过镜了,但她还没有跟王旗签合约,她说一定要王雁玲同意演女二角了她才能接她的戏。王旗再三向她解释导演有这个权力不用去等王雁玲的同意。可戴航就是认定一条理,不想背着人干这种“无情”的事。王旗只得在心里恨恨地说:你们这帮文人呀啥正事都办不成。
吃过晚饭后,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跟赵溟说说。不管怎么说,赵溟一直在这里,对王雁玲的表演和洪京涛的态度都了解的比较清楚。跟他说通了也好一起去找王雁玲,狂风暴雨来时多个人总是好的。王旗对此是太有经验了。哪次换女主角不是大动干戈?女人哭闹起来可真是了不得!犹其是女演员。
让王旗没想到的是暴风雨竟然提前来了。赵溟的反应简直是太过份了!整整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赵溟都在大叫大嚷地指责王旗。把他形容成个无情无意的大骗子、彻头彻尾的拜金主义者、畏强凌弱的小人。赵溟的一通指责夸张到了令人可笑的地步,而且不光是说王旗连带他自己也毫不留情地捎上了。倒好象是他赵溟和王旗早就密谋好的,玩弄手段背信弃义。看他这个样子王旗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好笑,就说:“赵兄!八成是你真的看上这妞了吧?”
“你这是什么话?!”
赵溟的脸原本就已经通通红的,现在也就看不出是否有变化了。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呼呼地直喘气。
“没看上她?那你这么起劲干嘛?不过,没看上她可是你的聪明!这些小丫头又难弄,等你真弄妥了就会发现太没意思了。”
赵溟看了眼他很不以为然地说:“就你呀,把谁弄妥了都会觉得没意思。”
王旗笑笑并不理会他言语中的剌,站起来说:“看来你是不愿意陪我去跟她谈了?!”
“我怎么会去?去了说什么?我劝你再想想!说不定这个挫折就此毁了一个人呢!”赵溟担心地也站了起来,忧心忡忡地说。
王旗又笑了。“有那么严重?”
赵溟说:“她还是个小女孩嘛!都象你我这种心上长了茧的人,水火不侵?!”
王旗笑得更历害了。“小女孩?哈哈!你啊!”然后他看了看表正色道:“那你说她演的蔓茵好不好?”
“这------这------”赵溟说不出话来了,颓然地又坐回了床上。听王旗开门准备出去又抬起头来说:“可是------”
“别可是了!艺术总比人情重要吧?何况,她未必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
说完王旗就出去了,留下赵溟一个人在房里坐立不安。
果然,王雁玲并不象赵溟所想的那么脆弱,甚至潇洒得完全出乎了王旗的预料。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完王旗对她说的话,然后轻启朱唇道:“我的意见很简单。第一,演女一号还是演女二号由你导演定。我没意见!不过合同上的片酬不能变。”
“那当然!按说我还该付你悔约金呢!”王旗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故做大方地道。
“是吗?”王雁玲抬眼看了看他,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那又怎么敢呢?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能摆势作派的。还不是蒙你看得起、抬一把?”
王旗刚才硬着的心肠被她这么一说竟软了软。“那你说第二个条件吧!只要你王哥能办到的一定照办。”
王雁玲嫣然一笑,走过去靠在他身边说:“看你说的!我会让你为难吗?------我也是为了这个片子好!它可是你拍的第一部电视剧,还不得求个尽善尽美?”
“好!好!算你小丫头想着我、为我好。”王旗抻手在她粉脸上弹了一下。
王雁玲笑着退了一步正色道:“我是想呀,这个女二角红嫣还很有文章可做。现在这么看着可是太单薄了。若是拍电影也还行,可这电视剧二十来集呢!就这么一个蔓茵唱独脚戏恐怕不行吧?”
“怎么?是嫌戏不够呀?不过,我记得嫣红的镜头够多的了!还不够?再添,可就抢了蔓茵的戏了。”王旗犹豫着微微皱了眉。
“我又不是说要加镜头。我是说这个人物太单一了,不够丰富。------”
“不出彩!对吧?”王旗脸上开朗了,心中暗想这小东西看来还真是块可造之材。“但这样一改动静可就大了。现在都出外镜了,来得及吗?我们这次钱可不多!耗得起?”王旗本想说她怎么在北京不说,可想想那时她只盼着她的蔓茵独领风骚,哪会多此一举?突然他灵机一动,说:“行!我同意了!不过,不能耽搁了拍片的进程。前面的镜头还得重拍,我再没时间给你了。你去跟你赵哥商量吧!让他给你加加夜班。可就只有他能救你了。”
“没问题!只要你同意就成。赵哥那边我去跟他说。”
“这可是大事!若是说还不够劲的话,你就别吝啬‘做’一‘做’了。得拿出点真功夫噢!”
王旗向她暧昧地笑着。王雁玲的脸色就变了,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哼!就知道你比我着急。不过,赵哥可不是你这种人!”
“我是什么人?坏人?”王旗仍是笑眯眯地瞧着她。
“谈不上什么坏人。只是个------”王雁玲想了想还是没把嘴边的那个词说出口,就笑着回问了他句:“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这么说?你还只是我的女孩了?那我今晚就留这了?”
王旗说着就走了过来。王雁玲却仍只是静静地坐着,想想赵溟就突然对面前这个曾经得到过她处女之身的男人十分地厌恶。虽然,她是绝对算得上个先锋女孩的,也并不在意那个第一次。但她从来没见过象赵溟这种人,现在见到了才知道自己已成了另一类。
王雁玲眼皮都不抬一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留不留下来,那随你的便。不过,我没跟他睡也不代表就没跟过别人,你就不用自做多情了。再说,我从来就不曾是别人的女孩。我是我自己的。”
王旗只得悻悻地出了她的房间。在走道里他不由地再次赞叹了这个女孩的精明。“不错!真不错!前途不可估量。”然后他又回头冲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笑着轻声道:“那也还得你王哥来帮你。”不过,王旗的笑绝对是善意的。他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以权掠色的男人。他自认为他有足够的男性魅力,女人们的投怀送抱完全是仅仅冲着他这个人来的。王旗轻轻松松地走了,王雁玲看他的目光或是任何别的人,都不能使他怀疑自己生活的正确性。这属于那类十分满意地确定了自己的一切,并从不怀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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