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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罪恶与赎罪
平息了换演员的风波后,赵溟狠忙了一大通,化尽了工夫为张雁玲改本子。王旗常常笑他,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笑的。心里总觉得亏欠了那女孩,觉得她是那么单纯地听凭他们这帮大男人的阴谋摆布,简直象个小羊羔。他带着一种忏悔的心情努力干着手里的活,直到小女孩的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儿。
可是弄完本子后的这些日子,小女孩张雁玲再也不来了,没了那赵哥长赵哥短的叫唤声,他还真有点儿寂寞,想想自己或许真是被人巧妙、甜蜜地利用了。不过他实在是不愿这样想,他不希望把人,特别是这么年轻的女孩想得太复杂,那将使他自己更沮丧更无所适从。他宁愿认为他是为王旗、洪京涛和自己向这单纯的女孩赎了次罪,甚尔又觉得也是为这个复杂的、污浊的社会向这个女孩赎了一点点罪。
这也许是赵溟的一个赎罪序曲吧?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就总会想到这事上去。是因为这次带着“糊老实”吗?是他的身影总在进进出出地提醒自己吗?
这次出外镜前,赵溟问王旗可不可以给自己一个下岗的亲戚发排点活。王旗说是需要干杂活的人,不过他们这次的钱并不宽裕,一般来说到当地再雇能便宜些也不用出路费。赵溟就忙表态说自己愿替这人出路费,王旗最后笑笑说既然是他的亲戚当然就不同了,还是剧组出路费,并给定了个相对比较高的工资。
赵溟带着这个好消息再去那个胡同时,心里轻松得多了,不由还生出了点施恩者的心情。这之前他也去看过他们二次,送过点钱和水果什么的,“糊老实”虽是对他谢了又谢却总是神情木木的,就弄得他心里终不能得释放。等他到了他们家,把这个工作的机会告诉了对面这个男人,才见那男人的脸上显出点表情来。赵溟以为他会为了还算较高的酬金而欢喜,他却似乎并不在意,而只是一再地问,“哦,不是在北京?是去别处吗?那太好了!太好了!”赵溟就问他走了以后有没有人替他去精神病院看望他的妻子,“糊老实”就含含糊糊地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也不便去多问。
“糊老实”跟他们来到了这个小镇,人象是活了过来,勤快得让王旗直叫好,说他一个人顶过去雇的三个人,常拍着他的肩说要给他加薪。“糊老实”就纳纳地说:“不用。不用。这样已经很好了。他不仅包下了所有搬搬扛扛的活,还包下了大伙的饭食。他的手艺十分地好,大家一边吃着一边就一个劲地称赞。他有时会随口冒出句──小菊她就爱吃这个。但话一出口神情立刻就黯了。大家后来也就知道了他们家的事,知道原来他不是赵溟的亲戚而是那个报上登的被烧死的女孩的父亲。王旗和洪京涛一商量就决定给他加一倍的薪水,其实这点钱对这次的投资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却让“糊老实”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最感激的当然还是赵溟,这反而让赵溟更难对他说出自己“见死不救”的事,也更难从一个恩人的地位转到一个请求饶恕者的地位上去了。
不过今天赵溟是决心要去找“糊老实”谈一谈,他觉得那罪恶感压得他太难受了,尤其是在这个宁静的小镇里,在这个美丽的夜晚,他渴望自己能更清洁、轻松些。
他见“糊老实”搭着衣服去洗澡了,就坐下来竭力平静着跳动的心打开圣经来看。他过去并不常看圣经,只是在心里无法平安的时候来翻翻,觉得效果还真不错。近来他不平安的时候越来越多,这本圣经也就翻得多了些。可是今天他却翻不到什么安慰他的故事,倒是看了关于所多玛因罪被灭的故事。
耶和华神告诉亚伯拉罕说:“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声闻于我。我现在要下去,察看他们所行的。果然尽象那达到我耳中的一样吗?若是不然我也必知道。”亚伯拉罕就向神祈求,若有十个义人在那城里,就因着那十个义人不要灭了那城。耶和华应允了他。
耶和华所差的二个天使到了那城,除了正坐在城门口,看见他们就起来迎接,并脸伏于地下拜的罗得,并不见一个义人。并且城里的众人也不许罗得行义,围着他的屋子让他交出天使来任他们所为。罗得却立意行善,宁愿交出自己的两个还是处女的女儿。天使保护了罗得的家,使恶众们不能摸着他家的门。并告诉他耶和华神要灭所多玛,让他带着家人离开。他就将这话告诉了他的女儿女婿们,女婿们却并不信他以为他是戏言。天使们就因着耶和华怜恤罗得,不愿他与这城里的罪恶一同被剿灭,拉着他的手和他妻子的手,并他俩个女儿的手,把他们领出来安置在城外,并许他们逃至琐珥,只是不可回头观看。罗得到了琐珥,日头已经出来了。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处降于所多玛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并地上所生长的都毁灭了。罗得的妻子却没能存活,因她不信天使的警告且顾恋那必毁灭的罪恶城市,她在后面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赵溟看着心中甚是惶惶,觉得自己好象就住在所多玛,当然自己不会是义人罗得,心想若神今天来察视这城,恐怕并没有一个罗得脸伏于地吧?会有十个义人在这地上而让这地、这国、这城免了神的毁灭吗?或者五个?
赵溟虽然也知道世界未日绝不会在今天晚上来到,但他还是有一种如处于所多玛将灭前夜一样的惶惶,当他看见“糊老实”已洗完澡回他房间时,就急急地跟了去,他只是想了一笔欠债。
赵溟进去后一脸肃然地在“糊老实”面前坐下,对正巴巴地要起身要去泡荼的“糊老实”摆了摆手说:“你别忙!我今天有事要跟您谈。”
不知不觉中他把你变成了您,“糊老实”就被唬着了似地僵在了那里,半个屁股在床沿上,另半个就只是悬沾着点床单。
赵溟就泄了那股严肃的劲,露出他的忧郁来。他盘腿上了另一张床,把身子靠在被垛上为自己点了支烟,又抛了一支给“糊老实”并讷讷地说:“别,别紧张!咱哥俩随便聊聊。”
“糊老实”就把屁股坐实了说:“咱是想跟您说说呢!只是咱嘴拙,不知该怎么来谢您。------”
赵溟一听他又说这个谢字就怕他再说下去,忙打断他说:“老胡,您千万别再说这个谢字!您知道我为什么总掂着帮您吗?”
“------”那男人就茫茫然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垂了头说:“您是好人,这世上也是有不少好人,只是咱孩子没命遇上。”
“糊老实”的话让赵溟象触了电似地从床上跳下来,嘴里嚷了一句:“我不是好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激动,但还是借机去水瓶里倒水,好避开那男人疑惑的目光。然后他鼓足勇气地说了句:“我可不是你们家的恩人,我是罪人。”说完这句话后,他才回过头来重新对着他,却见“糊老实”眼里有一种恐惧的乞求,似乎求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但他好不容易开了个头,哪会不说下去呢?不管怎样他今天都要把心里这个负重给卸了。
赵溟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水杯,一口气地说下去。从那天的事到自己里面的罪恶颠三倒四地说了有大半个小时,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可越说也越发现自己里面那不为人知也不为己知的“恶”处。在说之前他真是还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坏”,只是为了一种更“高尚”、更可自我标榜的道德来做这“忏悔”,或者说这仅是一种虚假的忏悔吧?但此刻,随着这忏悔的延续,他里面的自持却一点点崩溃消溶了。
当赵溟越来越加重自身沉下去的时候,对面的“糊老实”却在做减法,越来越轻地浮起来了。他的心态也影响了往下沉的赵溟,在间隔的一瞥中,赵溟就渐渐沉不踏实了。心忽沉忽浮地言语也混乱起来,时不时有个声音出来说“别做了!至于吗?什么忏悔就跟演戏似的。”被这声音搅着,他的忏悔中就时时溜出几句自我保护的辨解,这么软弱地又说了一会,估摸着有一个小时了他就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糊老实”,一副停止挣扎待宰的模样。
“糊老实”倒是如释重负的欢喜,见了他的神情就很是过意不去,忙起身去给他杯里续了水,然后坐下来叹了口气说:
“其实您对我那么好,我心里也实在是不得安宁。想着您必是有,有点什么亏心的事。也不怪我这么想,您说谁见了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唉!只有无缘无故找你碴的人。所以您越是好我就越想着那事的重大,可也怎么都想不出来。就想着大约您是那目击者中的一个,虽说我心里不能说不恨,可这些日子想想也就妥贴了许多。想人家无亲无故地何苦来冒这个险?就说是替咱那女人扑扑火没什么生命危险,可也得搭上件衣服不是。再说还没准给缠上了,这种事也没少听说呢!谁还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说着眼里流出两滴浑浊的眼泪,睁着无奈的眼神看向赵溟。“可我心里就还是恨啊!不满您说,我往那一带跑了好几趟。我知道我不敢做什么,再说我也没理由去烧人铺子,但我就这么黑夜里去那遛几圈,想想那事心里都能痛快点。唉!您说我这人------咋就这样呢?”
“我------”赵溟抬头还想说什么,被“糊老实”一摆手挡住了。
“您这根本就算不上啥事!您真是读书多了做圣人呢!”
“胡大哥你千万不能这么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求您原谅!我实在是有罪的。”赵溟急急地说。
“原谅,原谅。您哪是有罪于我们家?您是有恩于我们家呢!要不是您这次安排我出来,我就断不了去那一带遛达。其实我心里也紧张,怕自己一个糊涂做了点什么。”这老实的男人说着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赵溟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心中却十分想逃出去。人的内心实在是难以面对的,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真是怕去医院啊,我是不敢看我那苦命的女人,看着她疯疯颠颠的样子,我就控制不住地要往‘新疆村’那儿跑。------可我又常常在梦里梦到她和我那丫头一起被烧死了。我这真不是人的想法!我心里其实也是恨她啊,总觉得她不该这么自己一个人活下来。唉!我被这些念头压得透不过气来。我真是害怕,好象自己变了一个人。------”
“糊老实”不停地说下去,赵溟努力地什么都不听,可那话就象小蝌蚪般游进他的耳朵里,然后不是变成只青蛙而是变成一只只硕大无比丑陋的赖哈蚂,让他触目惊心。
当赵溟终于逃进夜空中时,他沮丧地感到自己里面的污秽一点没有因这“忏悔”而稍有稀淡。他漫无目的地在繁星下游荡着,感到自己象一首诗里那个“寻找”释放的人,但他并未体会到什么滑稽幽默中的美感,而是一种彻底的悲哀与茫然。
他后悔没有带上圣经,但他又不愿意回到招待所去,他就一边沿着小镇唯一的主干道走着,一边想着那书摆放的位置,并努力的让心灵钻进去渴望想起些赦罪的话来。但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即使有点什么也总是模模糊糊的。可事实上有些话他不用想就已在他里面了,只是太简单让他不能相信,也就不肯把它算在这深思的范畴里了。他这么走着,两边紧闭的店门露着毫不同情的神色,他被拒绝着一直走到了镇的那头。在大榕树下站了一会,抬头隔着稀疏的枝条向天上叹了口气。
“你就赦免我吧!”赵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冒出来,但这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了一点轻松,忍不住又再三地说了几遍。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就觉得高天之上真有位神在倾听,心想自己这是不是就是祷告呢?于是他怯怯地补了一句:“奉耶稣基督的名。”说完后就好象在等待什么似地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发傻。一会后,见天空依旧,星星也是依旧,并没有什么声音从天上传下来,他就悻悻地向回走了。
他向回走着,再没有去看天,叹息着一成不变的泥土地和漠漠然的建筑物,却不知道天却因着多情而动了容。天上的星星聚向两处,聚成一双悲悯的眼睛。从高天之外,从冰冷的黑暗之外,从浩渺之外,一束爱的波流倏然临到,快过时光,快过我们意念的转动。它在接近星层之上时化作了一对洁白光耀的鸽子,它们的身子透明如水晶又孕着暖玉的温柔,那贞洁的翅膀灿烂地浮动在夜空中,将凝冻的夜融成了怜悯的泉流。它们飘然地停泊在那双星星聚成的眼睛中,好似一缕爱的叹息,那些星星就一颗颗地滴下来,缓缓地,象是从古老而神圣的创口中流出的血。其中一滴落在了赵溟的头上,接着又是一滴。
赵溟以为是下雨了,就伸手去接那雨点,果然接着一颗,却是晶莹地含着血色。一种爱的声息从高天降下,是那鸽子巨大的翅膀,宛若光耀的白云。当这翅膀临近赵溟的时候,四周黑沉沉的夜色突然就消失了,他里面的夜色也随即消失。
“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得安息,得安息,安息──”
这声音在光辉的云朵中向四处漫溢,赵溟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了那云的怀中,他的灵魂被这慈爱的声波振颤着,流出忏悔的泪来。当这泪滴在他手中的红宝石上时,那红宝石的里面就流淌着,他手掌所聚的泪终于浸没了它,这血色、晶莹的星晨竟缓缓绽放,开成一朵血色的百合。在绽放的过程中,血色一瓣瓣褪尽,从里到外。赵溟的眼睛就望着这朵洁白的百合收了泪滴。他的心晶莹如镜,也映着一朵同样洁白的百合。那朵百合在他的心里开口对他说:
“你们的罪虽象(朱)红,必变成雪白;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
赵溟对着心中的百合十分惊讶:“你是真实,亦或只是映象?”
“是映象,更是真实。”
“我看你似陌生,你却视我如熟识。难道你是今日的映象?是短暂的真实?”
“我是永恒的映象又是永恒的真实。在你肉体成为真实之前,我已是你灵魂的真实!”
赵溟一言不发地看着它,不能稍微移动他的目光。他的心在叹息着:“这是我的良心?!它是这般美丽。”
百合象是听见了他心里的叹息,含羞地向他微笑着。
赵溟受了一种喜乐的鼓舞,又用心声对它说:“原来是因了你这初始的,又是不变的美丽,人类的生命才终不失美丽。”
如同在应和他的心声,四周的光芒更炽热地放出光辉:“哈利路亚,赞美至善之源,荣耀归于创造的父神。”
赵溟的眼睛久久地不能离开他的百合,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抬头望天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在屋子里了。只有窗口大的一片夜空向他微笑着,那几颗星星和一轮貌似平淡的月儿,意味深长地与他共享着一份秘密。他没有开灯,坐在黑乎乎的屋子里问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若是在梦里,他就不想醒过来;若是醒着,他就觉得前面的一生都成了梦。他坐了许久,但想想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自己一生都是逃避但终究也还是要面对。他摸摸索索地去拿了自己的圣经,很难说清为什么他不想去开灯,只是走到窗前,就着外面明亮的月光翻找着什么。终于他找到了那句话:“你们的罪虽象(朱)红,必变成雪白;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等赵溟从自已的圣经上看到这句话时,心中回应似的被刚才的光辉再次震动,他对着这句话一直地流泪。他一会儿觉得自己里面的污垢随着这狂泄的泪流出去了些,一会儿又觉得没有。
到凌晨的时候,赵溟终于精疲力尽地跪在了床头,他怀着对自己的全无指望向灵魂上空的十字架伸出了双手;向那神圣的钉创伸出了双手;向那赐给他良心与生命的神伸出了双手。求他帮助自己来相信“你们的罪虽象(朱)红,必变成雪白;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想要这句话,可又无法靠自己来完全地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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