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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22


              22、腐烂中的诗人

 

 

     兴安一直在看着李亚。

今晚傍黑的时候李亚带着一伙人进了兴安酒吧,四男三女,占了两张桌子。李亚一进来就冲兴安道:“怎么样?哥们来照顾你生意了!”兴安只是笑笑,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希望看见今天的李亚在他这里狂喝滥饮,而过去他却是很喜欢看他喝酒的。

他们一伙坐下来以后就要了瓶XO。李亚只喝了一小杯就叫着太不过瘾要换大杯喝啤。兴安问他要哪种的,他说当然是最好的。他就给他们上了进口的百威扎啤。100元一大扎,李亚一次就要了五扎。

等他们真正安顿下来开喝了,兴安便呆在吧台后面看他们。李亚之外的三个男人虽然都在三四十岁之间却是各具特色。一个看着是江浙人,苍白干瘦,象个白色的塑料衣架。另一个油黑多脂,粗脖子下的金利来衬衫包着一大堆超重的肠肚。第三个显然与他们不同。很有些书卷气,虽然不够纯。他的头发有点长耷拉在眼睛上,中庸的身材象团碱搁多了的面,没骨没架地泛着黄。现在虽说是尊严地挺着,但仍是给人一种蜷缩的感觉。不过与前面那两个人相比他还是让兴安看着舒服得多。这种熟悉的形象便让他猜他肯定是出版社杂志社的人。

果然李亚他们三个都有点讨好他的意思,不断地劝他喝酒。三个小姐中倒有二个紧挨着他坐。不一会,那人的气就粗了些,中庸的身材也澎胀了些。他拍着胸脯显出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不过,对身边那两个显然是酒廊里带来的女人却不敢有丝毫动静。碍手碍脚地绕开她们去拍那几个男人的肩,兄弟长兄弟短的一副要罩着他们的样子。兴安看见李亚不以为然地避开了他拍过来的手,说声去添酒就起身向这边走来。

“哼!以为自己是个人了!罩谁呀?还不是靠我们赏他两钱!”李亚的脸上一副鄙夷的神情。兴安发现李亚的脸色灰黄灰黄的,喝了那么多酒也没见透出点红来。就说:“还要啊?喝的差不多就行了!一会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喝呗!不喝酒跟这帮家伙呆一块干吗?再来五扎。”李亚脸上的表情厌倦而疲惫。

“见好就收吧!听说你也整了不少钱了。何必还这么耗下去?你脸色可不好!”

“收?怎么收?”李亚的头无力地垂了垂,斜斜地耷拉着被长长的脖子挂向吧台。但旋即他又把那颗灰黄的脑袋甩了起来,用力从眼里射出光来,嘿嘿地笑着说:“老哥,您就甭操心了!我劲头足着呢。这花天酒地的,多好!人哪有嫌钱多的?”

兴安冷眼瞧着他,脸上掠过了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呀!少在我面前迸那股虚火!绷得什么劲呀。唉,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谁能管得了谁?人那!也就只靠自己给自己掂着。不过,还是少喝点!一会你那边事完了别走。”

“继续教育?”李亚仍是扯着副笑嘻嘻的脸。

“没那份闲心!是有正事跟你谈。”兴安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

“行!少喝点。就两扎吧?”

李亚拿了两扎啤酒回到桌前,把两大扎酒往桌上狠狠一顿道:“来!来!喝!喝醉散伙。”

再看那三个刚才绝然不同的爷们早已喝得融为一体了。李亚怔怔地看着,突然心里就产生了克制不住的厌恶感。厌恶他们!更厌恶自己!厌恶一切!李亚觉得那清清亮亮、飘着麦香的啤酒,一旦倒入他们的嘴里,就立刻被体内的那股浊气熏成了马尿。他有点可惜那些啤酒,可他并没有停止去“糟蹋”它们。

为了加强这种“糟蹋”的快感与恶感,他顺手搂过一个女人来。其实这个女人一直就偎在他的身边,等着他一张手就溶进他身体里去。李亚很讨厌这种感觉,甚至也很讨厌身边的这个女人。她很脏。就象这喝进去的“马尿”一样,散发着腥臭的气味。那是无数个满身铜臭的男人留给她的体味,是沼泽腐烂的气味。那中间也有我李亚自己的气味!李亚搂着她心里充满敌意地对自己说。

他和这个女人相处有一段时间了。起初与这个女人混在一起只是为了逃避王瑛。逃避自己情欲,也逃避那真诚的余光。他是成功了。他从王瑛的“包围圈”中杀了出来。(事实上,当他和这个连王瑛都不屑的女人混在一起后,王瑛自己便失望地离开了他。)可等他很快地陷入进这个沼泽时,他才认识到王瑛的爱虽不是在天上也至少是在地上。而现在他却是真正地陷入了地狱。可这个女人象一大团污秽的“原油”燃烧着情欲的火焰。对于李亚这个在金钱场上(或说是在生活中)失重的人,这团烈焰正好给了他自焚的可能。失败的壮烈、自我毁灭的壮烈使他那行将就木的“精神”进入回光返照的境界。诗的灵感、哲理的灵感都如夏季的暴雨般,向他倾盘而下。其猛烈的程度使他无法以文字记述。何况那些文字在久已不用之后变得字字珍奇,却又飘摇难及。

这些日子李亚一直在希望着一种契机,渴望一种外力把他从“金钱生活”这匹飞奔的马上掀下来。他并不是想自救,而只是渴望弥留于一种静静的腐烂。现在他越来越经常地想到“梦”这个字,而过去在他还是个诗人的时候他却极少用到它,他认为它是浅薄而平庸的。从精神上他排拆它,从肉体上他也排拆它。因为它使他的睡眠变得忙碌。他甚至写过一大堆文章来阐述自己的所谓“以冷静摒除梦想”的艺术观点,而他现在却想念它。

李亚自嘲地想到过去那个排拆“梦”的李亚其实正是生活在梦里的李亚,而现在这个李亚却是个再也跨不进梦里的人。其实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一个人跨进梦里,除了他自己。李亚正是自己感到不配跨进梦里,正是他自己,如同高山般阻挡了他,如同沼泽般没陷着他。事实上,他现在正象他过去所希望的那样冷静、有效地生活着,他却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强烈地鄙视着自己、厌恶着自己。他认定自己是不配再拥有“梦”的,可他还渴望着能够遥望“梦”。但这一点也难以实现!

今天的自己就象一颗被声色犬马紧紧包住的“电子”,在“生活”这个巨大的电场里飞速地、又是毫无意义地驰掠着。那是身不由已,那是盲眼与失聪,那是与宏观的壮美遥远得几乎毫无关联。那便是绝望!“梦”或者说是“美”在生活中仅仅成了一个字,一个失去了实在意义的字,甚至不会有海市蜃楼的那一瞬。而他──李亚却又不是个能拿些不是梦的东西充做梦的人。这也许就是他最大的不幸。

李亚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在一种自我意识中清醒地腐烂自己。直到兴安来招呼他,他才发现身边的人都已走光了。他刚才在做什么?他是否与他们道了别?他都不知道。其实也不需要知道。处在这样的生活中,你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都只是依凭着一种惯性,根本不需要你的心知道。李亚只是庆幸那个女人也走了。(而实际上刚才是他给了双倍的钱才打发走了那个缠住他的女人。)

“就这么混下去了?”

李亚抬头见兴安坐在了他的对面,目光只是呆愣了片刻便立马又活跃起来说:

“混呀!你看我这不是混得挺得意?”

兴安看着他,脸上平平静静地。

他说:“好不好你自己知道。我也没这闲心来管你了。不过,看你这样要想停下来也难了。”

“那是。活嘛!就是一个猛子扎下去。谁掂着停下都难!”李亚说着脸上就泄了劲,绽出片茫然来。

兴安不以为然地哼了声却没再对他说什么,只是招来一个小伙子把桌上的酒撤了。

“哎!哎!那还没喝完呢!”李亚大叫着。

兴安说:“没喝完就不用喝了。少算你半扎酒钱。”

“当酒吧老板的劝人不喝酒?就你这样做生意还不赔钱?”

“赚还是赔都不差你那半扎酒钱。”

“那也是!你们这些开吧的黑着呢!”李亚看了看兴安那张不怎么和悦的脸,问道:  “怎么?今天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谈吗?是打算好好教育我一顿?”

“我?得了!还是留给你自己教育自己吧!不过,别太晚了。”

听了兴安的话,李亚心里不由一动。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跟他聊聊心里的话。不过他可真是没这个习惯,闷了半天刚想开口兴安却先出了声。

“你最近没碰到戴航吧?”

“那当然!留出空隙让哥们你发展呢!”

提到戴航,李亚心中的那份隐痛又使他重新嘻皮笑脸起来。

“要发展也用不着你留空隙。我是说戴航那个电视剧出问题了。”

接着兴安把电视剧被封的事跟李亚说了。李亚只是大声地骂着发牢骚。兴安就又说:

“骂也没用。我们早骂过了!现在是找你这个大能人想办法呢!”

“我能有屁的办法?咱这种小人物也就擦着边儿挣点小钱。跟上层人物是一丝边儿都沾不上。我能出什么力你就照直了说。也就能掏两钱贿赂了。要多少?”

李亚拍钱包的样子倒是把兴安给逗笑了。

“哈!还真以为自己有钱了?就你那两钱,最多能贿赂个厂长村长什么的。”

“嗨!嘿嘿!那你说我能干啥?咱也就一条命加两小把钱。就是看中咱这条命咱也没啥好含糊的。”

“就你现在那条命呀还不如那两把小钱管用呢!”兴安愤愤地嘀咕了一句:“整个一条酒色命。早没了早好!”

李亚也不生气,神情暗了暗讪讪地道:“我说也是吗。派不上啥正经用场。”

“不过,这次还非你不可!以前我好象听你说过萧苇在广电部有人?再说那女人可不一般。”

李亚突然大喜道:“对了!对了!就找她!甭管她广电部有没有人,她认识的上层人物多着呢!一准行!”

“这次虽说是风头上,可咱这部片子处在两可的位置。也没关键问题。我看纯粹是凑了个数。只要有人从上面过问一下,兴许就成了。”

“那就没问题了!前些日子她正找我呢。我这就去给她打电话。”李亚说着就站起了身。

兴安说:“怎么?跟她也是好久没见了?是不是用不着别人的饭局球局了?”

“瞧你说的!咱可是充满革命友情的人。只是现在咱不是‘堕落’了吗?嘿嘿!可不敢拿这一身铜臭熏了小姐们。”

    兴安把事情说了心里也就轻松了,就觉得刚才对李亚有点那个。不管自己看得上看不上他现在的生活,但那毕竟是他李亚自己的事。劝了也就尽了朋友的心意,再说就没意思了。何况自己还不是个混?这样想着他便在脸上透了些笑,语气轻松了许多说:

“人家那‘铜’可比你的‘铜’多得多!”

李亚说:“这就是人家的本事了,一身清香地使金唤银。不象咱,钱没两个铜臭熏天。这绝对是劳心与劳力的区别。行了!什么事都只有认着。我这就用你的电话给她打。”

“哎,你的手机呢?”

“掉了!”

“真行!什么都能掉。”兴安对着李亚的背后嘀咕了句。

李亚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因为哥们什么都敢掉。”

“气派?”

“本性!”

兴安看着李亚在那里打电话,不由地想着他这个人和他刚才说是话。心中暗暗道:未必!兴安觉得人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潇洒,总有那不舍得“掉”,也“掉”不了的东西。

李亚打通了萧苇的手机说有事想见她,她就让他晚上去她那儿。李亚犹豫着说是不是去个酒吧?对方没有回声,他就说:行!就去你那儿。又掩饰地补充了句:不过,可得备好酒呀!萧苇还是没有说话就挂了线。

 

当天晚上李亚去了萧苇的家,那里曾是他很熟悉的地方。不过今天他上楼的时候心里却有点忐忑着。进门看见萧苇穿了件精致的紫色绣花睡袍他就更加有点不知所措了。刚在沙发上坐下又跳起来去给自己倒酒。端着酒杯回来才发现茶几上早就为他到好了一杯。他很快地把两杯都喝了,再看萧苇已经干脆拿来了一整瓶还有一盘子冰块。

“你倒是不劝我少喝点。”李亚说。

萧苇耸了耸肩只是笑呤呤地看着他没说话。李亚就更不自在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今天是想和自己做爱的,但他不能。他一边快速地喝着酒一边就把戴航电视剧的事说了。

萧苇说:“行!我去想办法吧。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她自己跟我说不就行了。”

“她没跟我说。她哪知道你有办法呢?”

“那倒是你主动关怀了?”

“怎么?吃醋了?”李亚本能地开了句玩笑,但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与萧苇身上的那件睡衣几乎有着同样的作用。

“会吗?”

萧苇淡淡的笑着,眼神里果然就涌起许多亲密的暧昧。李亚便慌慌地站起来道:

“行了!托给你我也就放心了。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李亚说着就往门口走。背后没有声音他也就没敢走太快。走到门边正犹豫着是不是就这样打开门,后面幽幽地传来了一句话。

“你不想与我做爱。”

从这句话的语气里李亚听不出是问号?是感叹号?还是句号?但这句他没有想到会出现的话就把他定在了那里。心里的沮丧中生出一份万念俱灰的痛苦来。

“不想!”李亚几乎是顺口就说出了这两个字。身后便传来萧苇仍是很平静的声音:“那就走吧。”李亚却突然失去了全身的每一分力气;突然感到疲惫而寒冷;突然十分地留恋身后这间温暖的屋子;突然地没有勇气打开这道门只身投入黑夜。

李亚拖着步子走回来,把身子深深地埋进沙发里。土黄色松软的真皮沙发使他有一种被埋进土里的踏实感。过了一会他觉得有点缓过劲来了便歉意地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怎么了?”萧苇关切地问。

不知怎么的萧苇看着面前这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心中就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柔情。她走过去,拿起他面前的那只空酒杯,斟满了酒并细心地放了两粒冰才轻轻放回他的面前。李亚看着那个盈满的酒杯,猛地就抑制不住地想哭并真的大哭起来。而且很快就上升到嚎哭的程度。

李亚从来没有在萧苇面前哭过。而且也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如此嚎哭过。但她却一点不感到惊诧,只是心中的那股柔情愈发地弥漫着升起浓浓的暖意来。她很想走过去揉揉这个男人的头发,但她没有去做。她被自己心中的那股久违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柔情弄得恍惚并有点慌乱起来。

李亚的嚎哭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在心里对自己解释说这场放纵的嚎哭完全是因为酒精的作用。

“对不起!喝多了。”

萧苇走过去轻轻解开他第一颗衬衫钮扣时,他心中不由一冷往一旁闪了闪并立刻伸手又扣上了它。他睁着一双枯冷的眼睛对着满脸疑问的萧苇说:“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

“我现在他妈的太脏了。------我他妈现在天天跟妓女睡!”李亚这样说着心里却隐隐地有些自责,想想那妓女未必就比自己脏,何苦这样说呢?

萧苇听李亚粗鲁地嚷了这么两句,反倒忍不住笑了。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憨得可笑。

“就为了这呀?男人吗!”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低头去亲吻他。但她突然就停住了。眼睛看着他脖子上的红斑,手和唇都离开了他。

“你是不是染上病了?”

“我?”

李亚虽然一直象有洁癖似地觉得自己肮脏,但这完全是一种心里上的对目前生活厌恶的反应。现在听萧苇这么一问反倒是愣住了。随后就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来。当萧苇解开他的衬衫仔细观察他的前胸后背时,他一直木木地坐着。心里有一种快意的寒冷。

那天晚上萧苇没有让李亚离开。她让他睡在卧室里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李亚觉得自己会睡不着,可他却大大地酣睡了一场。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将近中午了。萧苇早就走了。她在桌上留了个条,说是让他就在这里看看书,下午她回来陪他去医院。还说性病是很好医的,只需两针青霉素而已。

李亚折了折将那张纸条点着了并用它燃了根烟。等他静静地抽完这支烟后他便准备走了,他想他是不会再来这里了。他在心里向这个女人告别时觉得自己虽然谈不上怎么爱她,却还是留恋于她的。

李亚收起了床上的床单、被套和枕套,卷成一大包背着出了门。他就这么背着个大大的包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他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走在通往西单的那条路上。他想起上次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记得当时阳光很灿烂,路旁的人似乎也很怡然。还记得当时他心里涌胀着诗情急急地往家里跑。现在阳光也很灿烂。人们也很怡然。

他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心中的那份对自己的仇视、厌恶突然就轻松了,有了份得胜的快意。他冷冷地对自己说:真是一个恰当的形式。看来“腐烂”正是上天赐于我的契机。

一个契机。一个摆脱自己的契机。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李亚念着这句话飞快地向西单甲八号走着。一种能够让心灵与肉体同时腐烂的病症终于把他掀下马来,给予了他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