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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24


 

                             24、哭泣在旷野

 

 

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因耶和华的眷顾就在年老衰败的时候为亚伯拉罕生了儿子以撒,她说:“神使我喜笑,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可当她看见埃及人夏甲为亚伯拉罕所生的儿子在玩耍戏笑时,心中就甚不喜悦,她对亚伯拉罕说:“你把这使女和她的儿子赶出去!因为这使女的儿子,不可以和我的儿子以撒,一同承受产业。”

亚伯拉罕心中就甚是忧愁,可是神却安慰他,让他按妻子的话行,赶出他的使女及她的儿子,神应允他会亲自去看顾她与那孩子。

亚伯拉罕就清早起来,拿饼和一皮袋水给夏甲。当他把这一些亲自替她搭上肩头又把孩子交给她时,他心中就生出离情。虽然自己不能再为这女子与这儿子做什么了,可他相信神会看顾他们。可是夏甲却不知道,她并不能明白这临到的事情,但她仍只能走了。当她在别示巴那地方的旷野里走迷了路,皮袋里的水也用尽了时,她就把孩子撇在小树底下,自己走开约一箭之远,相对而坐。说:“我不忍见孩子死。”然后便放声大哭。孩子便在一箭之远仰置在天空下同样放声大哭,因为他母亲的怀抱远离了。

神听见了童子的声音,神的使者就从天上呼叫夏甲说:“夏甲,你为何这样呢?不要害怕,神已经听见童子的声音了。起来,把童子抱在怀中,我必使他的后裔成为大国。”夏甲知道神已垂顾了她的苦情,并且他的目光也不曾离开他们母子,心中就得了安慰,起来把孩子又抱进了怀里。神使她的眼睛明亮,她就看见一口水井,便去将皮袋盛满了,给孩子喝。那孩子喝了神赐给的水,又一直被神护佑着,就渐渐长大,住在旷野,成了强壮并有智慧的弓箭手。后来神为他成就了那曾指着他对他父母许下的祝福。

 

    赵溟读这个故事是在那套崭新的商品房里。他是被妻子王玲直接接到新的三室一厅去的。这屋子的美仑美奂令他十分吃惊,当然也十分欣喜。特别是妻子那张笑逐颜开的脸给了他一种比新婚时更强烈感受。他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其实从来不曾真正想过她需要什么,也就更谈不上给予她了。

头一个星期的日子过得几乎可以称之完美。王玲的满意自不必说了,就连赵溟自己也感叹着在心里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过日子”才真的能上升为“生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却有点六神无主起来。他的书房里有八个顶天立地,锃光油黑的大书架。紧贴两侧的墙壁庄严地排列着。它们之间是一个称得上巨大的老板桌,上面还放置了台电脑。

窗下放了张躺椅,总是沐浴在阳光中。这显然是王玲特地安排让他看书用的。可他整日里闲坐在上面就是看不了任何一本他的旧书。王玲已经把他过去塞在床底下的书全搬来了,整齐地码在书架上。现在赵溟透过晶亮的玻璃看它们却觉得十分地陌生。过去他靠在床上,顺手从床下抽出本书来看,有时翻到哪一页便从哪一页看起。他对书并不是十分的珍惜、保护,完全是一种随意、自由的心态。而正是在这种随意自由的心境中,书中的精神便细流似地渗进他心里去。可是现在让他握住金光灿灿的把手打开橱门,再从一排排整齐、紧密、排列有序的书中抽出一本来读,总有点过于慎重的味道。立时就有了负重感。再看那些书堂堂皇皇地陈列在玻璃后面,就似乎比卷握在自己手中更合适了。何况抽出一本来,那整个一排就都松了散了,不复庄严完美了。

赵溟不看这些书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觉得与那书与自己整个的文字生命有了隔阂,那是他自生软弱躯体的疾病,也是这所屋子所代表的物质社会,它们阻挡了他,它们使他遥望着自己的梦,而不敢去拥抱。他一直思恋着眼疾发生前,在那个小屋恢复写作后灿烂的日子,想着那时神与他同在的辉煌情景。可是现在神似乎又走了,他重又深深地陷入社会与自身的围困中,重又变得毫无力量。他为了重新寻回那个似乎来过他身边如今又走开了的神;那个能使他超出自身软弱取死的肉体、超出浊浪滚滚淹没一切的物质世界的神;那个使他安宁、坚强、喜乐的神,他一直渴望着打开圣经。可是他沮丧的情绪一直阻止着他,至到有一天,阳光格外地温暖宽厚,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下来,如巨大的翅羽覆盖了他。

“孩子,你为什么这样呢?”

当赵溟在这种超乎寻常的温暖保护下,以一种重新渴望、重新追求的微弱力量重新打开圣经时,他看到了夏甲的故事。他感到自己就是那个夏甲,他把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生命放在一箭远的小树底下,望着它们哭泣。他疲惫地坐着等待它们死去,只求不死在他的怀里。使她和他不敢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中,并期盼他活下去的原因同样是环境与自身。一个是令她迷失的旷野,无水也无粮;一个是令他迷失的世界,没有空气也没有光。一个是饥渴衰弱的身躯;一个是窒息瞎眼的肉体。他们都对着一箭远外的“孩子”哭泣,他们不能得安慰,也没有力量去走过这一箭之远,因为他们觉得神已经离开了。

当赵溟看到神的使者对夏甲说:“起来,把童子抱在怀中。”时,他伤病的眼中流出泪来,这泪滋润了他的双眼。他要起来,把他的“孩子”、他的希望、他的梦、他的文字,他与神的关系抱在怀中。因为神会让他眼睛明亮,并看见他的井,饮他的水。

赵溟呆呆地坐在那着思想着,努力地去走那一箭之地。王玲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却也为赵溟能够遵守医嘱不多看书而高兴。不能看书就听听音乐吧。王玲为赵溟买回来了各个音乐大师的经典名作。坐在这庄严的书房里听着高级音响里播出的乐曲,赵溟却觉得一箭之地又远了点,那些辉煌美丽的音乐也远在一箭之外的小树底下,他不能“看”见她们,只是十分地模糊地知道她们的美丽。这令他更生急切与悲伤,阻隔着他们的是那些穿着黑礼服的乐队,豪华的欧洲剧院,是精致的大提琴、小提琴、长笛等等。这些东西都遮挡在他和音乐之间,让他看不见她。

这种感觉令他很痛苦并想起曾在一些音乐欣赏讲座里听到过教人如何从一部交响乐中分辩出各种乐器的声音;又是怎样把那些河流似的旋律割开,分成逻辑命题似的三段式。真是愚蠢!真是罪恶!赵溟怒气冲冲地想着,可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摆脱不了这些令他憎恨的理论。一切的一切都阻挡着他重新拥抱“美”与“生命”本身。但他并没有再次疲惫地跌坐下来,他一边向他的神呼求着,一边穿过一切的阻拦要去把他的“孩子”重新抱进怀里。

这样又过了差不多一星期后,赵溟觉得只剩一步之遥了,他渴望回到他原来的那个小屋去。回到他那张抽屉里、桌肚下都堆满了各种完成或未完成书稿的桌子前去。回到那一方窗外的星空前去。为什么需要如此,他毫无理由,只是觉得离开得太匆忙,觉得灵魂中对那里有一份渴念,他决定要回去住两天。在晚上的饭桌上,赵溟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王玲说这事,王玲却先开口了。

“那孙大头真不是东西!”

“噢!”

赵溟随口应了一声心里觉得很奇怪。他们和老孙家同挤在一套二室一厅里有些年头了,王玲总是忍让为先。两家几乎没红过脸。这事连赵溟都对她有些叹服,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玲又说:“不知道那姓孙的怎么就升了官了?就没见他出过什么作品,倒评上个二级作家了。运气好是他的。可别踩人呵!哼!转脸就把我们买房子的事给告上去了。”

赵溟一向不清楚单位里的人事调动,对职称评定更是毫不关心。甚至觉得作家评职称是件十可笑的事。他一边继续吃着饭一边说:“不会吧?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王玲的眼睛睁大了。说:“就你一个人糊涂!有什么好处?你们单位早就有规定,有私房的不给公房。他可是早就掂着我们那间房子了。”

赵溟说:“他升了自然分大房子。他们一家三口挤着也是有点不象话了。”

“分大房子?就你们那个一贫如洗的破单位还有钱建新房子?猴年马月吧!”

“那?那你是说要收了我们那间给他?”

赵溟象是刚省过神来地慌了。王玲见他慌了急了心里倒是满意了,反而放松了下来往四周看看道:

“收就收吧!你也用不着急!咱们有那么好的房子住,就算赏他一间破屋吧。留着也没人会去住了。当仓库还赚远呢!气就是气他事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还算是那么多年的好邻居呢!------不过呢!一触到房子这个命根子上,个个全都是六亲不认的。想想也就怪不得他了。”

王玲的火早消了,赵溟倒是大难临头似地呆怔在了那里。王玲一边收拾了碗筷去洗一边说:

“你们单位的头也是有点过意不去了,巴巴地一定要派人来帮着搬。其实早就没什么可搬的了。那张大床我已经卖了,就剩你的那张桌子和一把破椅子了。那些东西我们也用不上了,放这也不配。原来想等你好些了,一起去理理那些个稿子,有用没用的分一分。现在放着不用白不用的劳力就让他们全搬来算了,省得丢了什么重要的稿子。”

王玲说着洗了一大盘红黄相间的苹果端出来,又手脚麻利地把屋子收拾了一边。她满意地环视了一下说:

“也让他们见识见识!别以为我们是专门受欺侮的人。看看谁的日子过得好?!那我走了!你就在家里别去了。”王玲说着就打算出门了,回头见赵溟仍脸色苍白地愣在那里,心中倒是一柔。说:“你也别生气了。医生说了,你的眼病最忌生气上火。我也就是跟你一说,让你别把人想得太好了。全是背后使坏的。看看我们现在的家!若真为那间小破屋生气就不值了。”

“那可是我的家!”赵溟突然愣愣地冒出这么一句,然后就自己进了书房。

王玲被他喊得怔住了,心里就涌上一股委曲来。这些日子她也看出赵溟住在这里心情并不好。在她认为那都是他小心眼,掂着她和洪京涛的事自己给自己找别扭。当然也是给她找别扭。她想跟他解释解释,可又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本来嘛!她跟洪京涛之间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洪京涛是为她做了不少。这房子,还有赵溟的特护病房。但她王玲也为他挣了不少钱。公司的业务发展得那么好她就不该得到回报?她觉得赵溟是根本不会相信她能靠自己的工作能力挣来这些的。

她这么自己想着,自己再委屈着。而赵溟对这些却是根本没想到。他的不快不适应中有没有这些因素呢?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过至少他是没这么想,他只是觉得这最后一步似乎又出了叉子。看来人和人之间真是无法沟通的。事实上,在世纪未的今天我们的心灵早已失去了结伴同行的能力。即使有这份盼望也不行。

王玲和两个小伙子回来时赵溟还呆在他的书房里。他们把大堆大叠用细麻绳捆着的稿纸搬进他的书房,他一直戴着副墨镜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小伙子们并不介意他这个病人,都轻轻地退回到宽大的客厅里。只有王玲知道他早不用戴那个墨镜了。她觉得他没必要这样,但当着别人的面也不便说什么。就一边谦虚地领受着客人们对她房子的赞叹,一边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其实赵溟在墨镜之后心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他重新听到神对他说:“孩子,你为何这样呢?”他问自己为何要这样恐慌呢?神在他肉体似乎健壮的时候与他在一起,神不也在他肉体残病的时候与他在一起吗?神在那个小屋里与他同处,让他看见他的荣光,难道在这套商品房里就会不同吗?当书房里只剩下赵溟一个人后,他安然地相信并没有什么能使他与神的爱隔绝。他摘掉了墨镜坐在地上把细麻绳小心地解开,然后就一页页地读起那些大多数末完成或仅只是只言片语的稿子来。这些东西跨越的时间很长,他根本无法弄清它们都是什么时候写的。但他却真实地面对了一个灵魂追求寻索中的美丽与甘苦,面对了在他无知无觉时神做在他身上的事,面对了神一直的爱与等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已爬满了泪珠。

时间飞快地过去。这中间王玲叫过他两次,一次是送客,一次是睡觉。他出去、进来,为了掩饰流泪的眼睛仍戴着墨镜,但他的温顺,他的好心情令王玲生出温暖,她就在这温暖中睡下了,不敢去搅扰丈夫,一种安宁充满了这套屋子,使这里的陌生变得熟悉起来。等赵溟一直看到住院前写的那本长篇时,隔壁已传来了妻子极轻微的鼾声。他轻轻开门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静静地听了一会这鼾声,他也不知道妻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打鼾的,不过他觉得这鼾声很好听、很安详,他心中因着这鼾声就充满了对她的温柔与怜惜。

赵溟在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在这些温暖的水流流遍他全身的时候,他感到了这屋里的生命,但他还是决定要回去与那小屋告个别。赵溟从门后王玲的外套里取出了那枚熟悉的钥匙,然后提着他那叠即将完成的小说稿出了门。

发出安祥鼾声的王玲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祥,她一直被各种各样的梦缠绕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从一个恶梦中惊醒,她刚想翻身再睡却发现丈夫不在身边。她皱了皱眉起身去隔壁书房,他也不在。王玲愣愣地坐在刚才赵溟坐着听她鼾声的沙发上,心里不由地腾起一股火来。然后她也出了门。

王玲走在清晨的大街上,一夜糟糕的睡眠燃旺了她心中的无名火。但等她上楼梯时她还是放轻了步子,并在脸上挂好了预防碰到熟人的笑容。套间没有窗子的小客厅里还很黑,她熟悉地摸到自家的门轻轻推开。小屋里的窗帘昨晚已经取掉了,屋里充满了晨曦,她不禁愣在了门口。

赵溟正奋笔疾书着,并未在意有人进来。地上、桌上到处都是一片片写得密密的稿纸。那些稿纸在晨曦中新鲜得几乎散发出馨香来,面对这一切王玲的火气一下子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她一边轻轻地走过去拾起落在地上的纸页一边一张张看着。多年前的王玲、多年前的赵溟、多年前他们曾共有的梦又都向她涌来。在这一切之中有一种她不明白的光与温暖也向她涌来,并覆盖了她,令她安宁得要哭出来。这些阳光般如诗的语言,这些娓娓述说的阳光,都渗进她干枯的骨缝里。

王玲就站在赵溟的身后,直看到他慎重地画上句号,并在右下角写上:一九九七年初秋九月写于追梦小屋。王玲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搬进这里时,他们是多么满足啊!王玲给这小屋取名追梦小屋。赵溟当时说:真是个琼瑶女孩。这名字也太俗了!

猛然间她觉得其实“梦”并不遥远,就在她的身边。她满眼含泪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赵溟。一夜未睡的赵溟在晨曦中有一种恍惚,似乎自己是被小说里那个追梦的女孩抱住了。他俩就象被神以阳光般的翅膀全然遮护着,忘记了生活中实际的也是恼人的一切,静静地沉没在太阳越来越浓烈的光芒中。

也许这是一种永恒,也许你认为这在生活中仅仅只是一瞬。但谁又能说我们辛苦、烦琐地活着不就是为了一个或多个这样美丽的一瞬吗?或者就从这一瞬你可以进入永恒的光明中,或者人活着本就该是这样美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