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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路到了尽头
萧苇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并非因为她经济上破产了,也不是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可她觉得又都是。李亚的堕落使她内心建筑并竭力维护的大厦崩溃了,人生是这样地孤独。他与她完全象两个陌生人,她不能为他做什么,他也从未想过要她为他做什么。所有的腐烂与崩溃都独立完成、独自承受。
萧苇在自己荒凉的废墟中遥望着另一些废墟,心中开始渴望一种关系,一种生命的秩序与关连。她在日常的、麻木的、惯性的肉体生活之外,开始了一份渴望,渴望人与人之间是有关连的,渴望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息息相通,渴望生命的意义。可是这关连在哪呢?情爱不能成为他们间的纽带,金钱也不能构架起他们间的关系,甚至族谱、家谱也不能使人真正意义上的进入秩序。
她开始常常与王京交谈这些问题,问他一些关于神的事,虽然王京知道的很有限,可并不妨碍他们共同向往那宇宙间美丽的秩序。萧苇觉得自己非常渴望了解秩序的创造者,想进入那个庞大、辉煌、美丽的生命族系。那些神的族群中的先知与英雄们彩霞般地围绕着她;那些辉煌的生命、真理的话语,那些神迹奇事都飘荡在她头顶,贴近她的肌肤,她觉得自己一张口就能呼吸它们,一伸手就能抓住它们,可是她只是毫无动作地坐着。她心中是这样地渴望溶入那灿烂,而灿烂的新世界似乎也突然地围绕了她,可是她与它们总是隔离着。这隔离她进入辉煌的是她里面的平乏,是她里面的黯然,是她里面的死亡,是里面对生命与永恒的怀疑。
当她把这种感受告诉王京时,王京流下了同样悲哀、茫然的泪,他说自己在美国听过许多次道,也断续地参加过查经班,他心中是渴望的,但使他无法进入他的渴望的正是这自己里面的平乏与死亡,是自己里面的疲惫和绝望。
“信有罪。信有神。信有救。唉!我就是信不了有救。不能救我的神又有什么用处呢?若罪不能获救赎,知道它还不如不知道它。”王京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脸上挂着份无奈道:“所以我就成了个“老慕道”,再以后就不好意思多去了。等我遇见水以后,就很希望她能信,可是她终究也没能信。”
“你好象知道那是条救生艇似的。”萧苇开了句玩笑,想缓和一下这过于严肃的气氛。可她心里却生不起玩笑的心情,王京也显然没有从这话里品出幽默来,他仍凝着眼神说:
“是啊!我好象真是知道。所以总想让自己心爱的人搭上去,可自己却对着它伸不出手来。”
“怕是你手中还抓着些什么,腾不出来吧?”
“是吗?”王京看了看萧苇,脸上露出了苦笑,继而神情略略活泼起来道:“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抓着的,可现在想想似乎还真象你所说的那样,手里抓着些什么呢!”
“是梦吗?”
“是吧?!”
“自己的梦,别人的梦。------”萧苇说着就突然沉默了,觉得自己两手也是满满的,抓着一些算不上梦的梦。
“我突然想结婚了。”萧苇说出这句话后自己有点吃惊,等到听王京很自然地答道:“那就嫁给我吧。”时,反倒觉得很自然,心情轻松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王京面对着她难得调皮的笑脸说:“因为我们都想进入秩序。”
萧苇想了想,点点头说:“嗯!不错的理由。”
然后他俩就都笑了,不置可否地放下了这个话题。他们谈起了王京打算回美国的事,萧苇也说想回避这里一段时间,王京问她要回避什么,萧苇说并不是什么特定的人或事,而是整体。
“我觉得这块土地象片沼泽;这个世界也象一片沼泽;还有我这个人也成了一片沼泽,我想逃避这一切,逃避陷落。”萧苇语气模糊地说着。
王京微微点了点头说:“我们一起走吧?做个伴。”然后他想了想又问她:“是出去一阵子还是-------”
“谁知道呢?”
他们分手的时候萧苇突然问王京:“哎!你说我们俩会结婚吗?”
王京一边替她打开车门一边问她:“那你想不想呢?”
萧苇想想说:“不知道。也许现在有那么点了。但谁知道将来呢?”
王京向天上望了望说:“命运知道!”然后低头看了萧苇笑着说:“我们就别操心了。”
萧苇开车回去的时候,觉得天边飘荡着婚礼进行曲的声音,她透过玻璃窗向深远的夜空说:“希望我的婚礼在教堂举行。”
当晚她一直怀着这种对美丽秩序的向往进入睡眠。那夜她并没有梦到王京,可等她醒来时她想到了李亚,并且想到了戴航,她第一次怀着祝福的心情想到他们。
全聚得那次,戴航没去也就没再见过萧苇,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家里昏天黑地地写她的小说。她把最初的名子《相识在旗语中》改为《失乐园》。有时心中不由地会荡漾出李亚的诗句来,这诗句中的茫然与她里面的悲哀相混合着,波荡回旋在心灵的旷野中。她好象看到了亚当和夏娃,或者说就是看到了自己和李亚,在放逐的路上,从这地到那地不尽地飘荡。他们不知道伊甸园在哪个位置,不知道家在哪个位置,只是在心灵的深处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戴航手中的笔带着她没有方向也似乎不需要方向地游荡着,她就在这悲苦的游荡中常常想一想李亚。不过,也只是这么想一想而已,并没有再动去看他的念头。只一心想着写完了去给他看。小说写得很顺手,简直是写得有点热情膨湃。等萧苇给她打电话约她去“猎奇门”见面时,十万字的小说已经进入尾声了。戴航拿着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俩坐在了这家酒吧里。戴航的思想有点集中不起来,她的脑子还在她的小说里飞旋着、膨湃着。萧苇看了她好一会。喝完大半杯鲜啤后,她说:
“我要走了。”
她说话的语气引起了戴航的注意。她问:“是出国?”
萧苇点了点头说:“也许还有结婚。”
戴航想起了萧苇曾说过几次的王京。
“你决定和他-----那个王京住在一起了?”
“谈不上决定!我只是想去地球的另一边生活,或者说是去生活的另一边活过来。结不结婚,是不是和他结婚,我不能肯定,但我开始渴望一种正常的生命秩序。”
“你在这不是活得很好吗?”戴航这样说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这句话飘乎乎的,不踏实。
萧苇却点了点头说:“钱倒是赚的不少?------几乎算是很多!”
“那还出什么国?认定幸福在彼岸?”戴航觉得自己里面有一种执拗和冲动。她对自己心中此刻越来越强烈的逃避感十分愤恨,因为她知道自己哪都逃不去。不是人人都有条件象萧苇那样,说去地球那边就去地球那边的。绝大多数人被巨大的磁场牢牢吸在自己的巴掌之地上,逃避不得。地理上。心理上。
“幸福和痛苦这里都有。什么都不缺!”萧苇深深地吸了口烟吐出去,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来说:“只是觉得活过了。再没什么可活的了。”萧苇说了就觉得自己里面的做态,其实自己不是因“活过了”而心生厌倦,而是因发现自己根本“不曾活”而沮丧。但这只能是自己知道,她并没有勇气去对戴航说出来。
当戴航说:“还是当个心里有着些盼头的驴子好!”时,萧苇心中就又泛起了份孤寂的凄凉,可她失去了向面前这个人坦白的机会。唉!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禁锢了自己。
她收拾起自己心中的失落,掏出一张纸递给戴航说:“这是在美国的地址。什么时候你这头小毛驴吃着了玉米,或者认定吃不着了就来找我。”
戴航一边收起纸片一边说:“恐怕我是个永远看不透的人。”
萧苇的脸上显出丝忧郁说:“一个人心里总存着梦也是种幸福,不过总是会看明白的。”然后她拿出串钥匙放在桌上说:“这是我那套两室一厅的钥匙。我明天一早的飞机。你留着吧!”
“你不卖了它?”
“我的钱够了。其它几套都卖了。这套是我常住的,不想卖它。你留着吧!”萧苇笑了笑说:“也许以后你和李亚会需要一套房子结婚呢。”
戴航想了想说:“不会的!”
萧苇见她脸色很沉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便想劝劝她。
“你是因为他得了性病?”
戴航听到性病两个字很吃惊,不过马上就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她的脸上便没动声色。
萧苇又说:“其实他这个男人还是不错的。你不该错过他。你也许不必太在意那事。”
戴航的脸还是红了红说:“不是因为这个。”
“那?------”
“我们是两条不会交叉的河。”戴航突然想到她小说里写的一句话。随后她又笑着说:“这房子你究竟是留给他的?还是留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
“那好!我就收起来。算是替你看房子了!我一辈子都想着有间自己的屋呢,现在倒有了一套。这下我妈可管不着我了。”戴航得意地独自笑了笑,觉得自己也有了一点逃避的资本。又问萧苇:“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
“很早!你起不来的。”
她俩往外走的时候萧苇问:“他去看病了吗?”
“没有吧?上次他说是慢性病,我想着他这人还是精力别太过剩的好,也就没怎么劝。明天我再去看看他。不过,奇怪!这病又没什么趣味,死都不容易呢!”
“我也弄不懂他。他倒象是在平静地等着什么!是自虐?不过,你还是去劝劝他。这病虽说不上致命,但到了后期听说会引发许多危险病症呢。”
“我明天就去!”戴航说着看了她一眼。“你并不想跟他结婚吗?”
萧苇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
戴航和萧苇分手回家后,一时感触繁复,提起笔一气写下去。到太阳重又当头照的时候,小说《失乐园》终于收笔了。虽然收了笔却总觉得尚未完成,心里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写“复乐园”呢?但她还是把稿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然后冲了个澡睡下了。等她一觉睡醒的时候竟然已是傍晚时分了。她带上小说稿就要出门,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少拿了什么,想想又想不出,眼睛四处看了看就见到扔在门口鞋帽柜上的小本圣经,随手拿了它出来。下楼的时候想想自己很好笑,难道要用这本自己都好久不看的圣经来劝李亚?当然不会。只是也不想再跑上去放回了。
戴航一边往李亚家漫步走去一边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她觉得自己象是一个虚妄地飘在半空中的人。她和这些尘土中行色匆匆的人们一样,被从天堂的乐园里赶了出来。只是她没有他们的“勇敢”,也没有那份以为自己能入世又能出世的自信。她的胆小让她留在了半空,做一个虚妄的人,过一份虚妄的生活。为的就是能在心里藏着那个失去的乐园。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藏着或是不藏着真的那么重要吗?也许不是。但对戴航来说这似乎比生活本身还重要。她不知道若真的一扑下去,在这滚滚红尘中她心里还能剩下些什么。或许就干脆把那个弃了他们的乐园忘了;或许真的就认为蓝天和花香本来就只是卡通的背景。其实真就这么想了也没什么不好或不可以。只是她心里掂着的总不止“活着”这两个字,再说她也不能肯定那些扑下去的人就真能永远地、彻底地忘了生命起初的伊甸园。
戴航推开李亚房门的时候很想跟他说说这些,但他睡着了。他的床头有本很厚的翻开来的书。戴航拿过来一看竟然是本医学书。书翻在性病──梅毒那一页,戴航看着觉得十分别扭。这两个字与身边安睡着的人,与满屋子垒在木板上的书,与炉子上冒出白气的水壶似乎毫无相关之处。可它们却并列地存在着。甚至与梦与爱情也并列地存在着。仅仅是因为有了一扇门。一出。一进。出出进进。这就构成了人的一生,总是在失去,总是在痛苦。呆在里面不出去是一种福!出去了就再不回来也是一种福!可这“福”实在不是不痛,而只是麻醉罢了。但对于有些人,就这麻醉也是难以多得的。
她坐在这个似乎变得不真实的小屋,捧着一本记述人类各种病症的精装巨著,心中哀痛地想着身边的这个男人。也想着自己。也许乐园是早就失去了,并不在你走出你自己那道门的那一刻。只是你若不出这道门,你便可以幻想着还生活在乐园里。最可怜的就是那出去了又回来的人。回来做什么呢?悼那失去的乐园?失了便不能再复!去悼它去想它,是一份痴,是一份狂,也是一份自虐。可若不悼它、不想它,又不能说不是一种更大的悲哀。
这样想着戴航就哭泣起来。忽然,她真的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那三个字“复乐园”。这三个字会出现在这里令她既感到不舒服又十分地诧异。这种不和谐中带了份疯狂的意味。再看三个字的旁边还有个红色的箭头,箭头的顶端用红原珠笔反复圈画着几个字──“精神分裂症”。戴航惊惶地看完全文后便知道原来精神分裂症和心脏病、肝病等都是梅毒三期时会引发的病症。
她的哭便噤住了,呆呆的看着“复乐园”三个字。心中一忽儿死寂灰冷;一忽儿潮涌难禁。炉子上的水滋滋地响,疯狂地沸滚着。身边的人却一直睡得很安静。可她觉得这份安静比沸腾更炽热、更疯狂,更有一种让人锥心的痛。这种痛把她那道装模做样关着的门给打开了,让她无法再骗自己。让她无法再自命清高。一切命题都在她心中变得纷乱而无定向。只有“复乐园”这一念心意发出光芒,可这光茫又令她感到锥心的绝望,难道只有疯子才能复入那乐园吗?难道乐园只能存于精神病者的臆想,而不能让心灵与肉体真实地进入吗?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一直都没回头去看一看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她希望他一直没醒。
她想起了萧苇昨晚说的那句话:他倒是象在平静地等着什么。想着他所等待的,她的泪就一次次汹涌而出,在她汪洋的泪水中包里的那本圣经却如方舟般浮起。她本能地把它拿出来,但理念上又觉得毫无意义,也不知道该翻到哪里。她在心中默默地对着圣经说,你既然跟着我来了,就自己安慰他吧。她把圣经随意地打开,放在那本医学大全上,就开门走了。
戴航在秋夜的冷意里走着。她的心在起初的冰冷与绝望后竟渗出丝毫无理由的温暖与安宁来。
“哦,天上的神!若你定意让我不能忘记你的家,不能忘记那东边的伊甸园。就求你让我回家吧。给我回乐园的路。为我开乐园的门。--------”
戴航在秋风中走着,无法抑制地向那个此刻似乎正走在她身边的天父诉说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祈祷,可她清楚地感到在她之外有一个“人”在听,在她里面还有一个“人”在替她不尽地诉说。她只是被这说的和听的抱围在温柔里,不尽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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