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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雅各与天梯
以撒和利百加的儿子雅各得了长子的名份和父亲的祝福,因顾念孪生哥哥以扫对他的怨恨就离开了家。他身上并无一物地出了别是巴,向哈兰走去。
雅各想着自己得了本该长子以扫所得的一切祝福心中就甚高兴,那是神指着亚伯拉罕后裔所应许的。可是当他走路疲倦后,望着荒僻的旷野心中就不由地有些茫然,自己虽然得着了那祝福可是似乎什么也没有得着啊?!反倒离开了家,说是往巴旦亚兰去娶本族的妻,可却并无欢欣,象是走在一条放逐的路上。向后看也看不到家,向前也看不见村落。
雅各这样忧伤的时候天就渐渐黑了,他并不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太阳最后怜惜地看了他一眼,卷起了他孤独的影子告别走了。他只好拾起一块那地的石头枕在头下,在他躺卧睡去的时候他用力地想着他所得的祝福,虽然他一点不能明白这祝福如何能变成现实。
那个夜晚他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那个梯子很高,有光芒的彩云围绕着,它的一头顶着天,另一头抵着地。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在梯子以上有大光芒,耶和华站在这大光中对他说话:“我是耶和华你祖亚伯拉罕的神,也是以撒的神,我要将你现在所躺卧之地赐给你和你的后裔。你的后裔必象地上的沙尘那么多,必向东西南北展开;地上万族必因你和你的后裔得福。我也与你同在,你无论往哪里去我必保佑你,领你归回这地,总不离弃你直到我成全了向你所应许的。”
雅各睡醒了心中就为刚才的梦惊奇,呼叫说:“耶和华真在这里,我尽不知道。”这样他就敬畏这地,说:“这地方何等可畏!这不是别的乃是神的殿,也是天的门。”于是他清早起来,把所枕的石头立作柱子,浇油在上面,又给那地方起名叫伯特利(就是神殿的意思。)
戴航来的时候李亚是知道的,他只是半真半假地睡着。他不是拒绝戴航这个人,而是拒绝打一针止痛针或强心剂。既然对真正的“活”已没有了信心,他就不想再这么假活着。象一个得了绝症并很有段日子的人一样,他已厌倦了别人来改变他等死的状态,而事实上他认为并无人能改变这等死的实质,只不过他们让这等死的日子变得很喧闹。
李亚等戴航走了又躺了一会,保持着那种拒绝,然后终于起来。然后他就看到了她留下的书,这书翻开压在他的医药大全上,使他不能看见他的“复乐园”,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却懒得用手去移开它。他侧过头来用嘴去吹,好不容易吹卷了一页,换口气的功夫它就又稳稳地平伏下来,这使他沮丧地对自己念了句诗:你是一个失了气息的人,不能让静止的移动。
然后他带着一种无聊、无奈的心情,带着一种被冥冥中力量征服的心情,带着一种冷漠静观的心情,把眼睛放在那翻开的书页上。于是,他就看到了上面这个雅各梦见天梯的故事。
然后他就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就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就重新躺回床上,自己把那个梦又做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并不太明白这个故事,他也没有去看前因后果,只是被一种力量震撼着;被一种平静的,却超出他所能完全感知的力量震撼着;一种希望,一种超出他理性的希望直接地透射进来,触摸了他。他感到自己里面铁板一块的黑暗被这天梯砸出了一道缝,一种生命的气息,不,仅仅还是信息,从那裂缝处似乎要渗进来。
李亚深呼吸着躺在床上,灵魂与肉体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梦中的天梯。那上去下来的使者吟唱着光茫的诗句,有美丽的音乐从他们身上馨香地溢出。他就因着这美丽与辉煌而不停地流泪,并在自己的泪水中大大地感动了。原来死亡的人类与生命并没有完全地隔绝;沉沦的大地与天空并没有完全地隔绝;苍白的心灵与美并没有完全地隔绝;被放逐的人与那乐园的家并没有完全地隔绝,这一切都是因为天上的神亲手放下了一道接我们回家的天梯。
躺在床上的李亚觉得自己在无缘无故地感动和哭泣,但他心中却生出一种不能被抹去的对这天梯真实的信任。他是如此地向往它,他是如此地依赖着它,他令自己震惊地确信它的存在。有理由吗?他觉得自己没有。但他深知那不是因着自己的渴望而产生了它的真实,而是因着它的真实产生了自己的渴望。是的,他渴望它。
他躺不住地翻身起来,在纸上涂写着“天梯”、“精神分裂”、“路”、“家”、“乐园”等字样,起初他觉着得到了一份豁然开朗的天启,他想把它们写下来。可这些字在他的笔下游走着、躲避着他,那光芒的“天梯”飞快地升高,以至他虚弱的灵魂复又跌入沮丧。笔下的文字把一种苯拙苍白的思维重新推到跟前,它如一个沉重的井盖关闭了灵魂的天窗。李亚却仍在已经漆黑的井中想着那上面的辉煌。他呆呆地面对着纸上零乱的字们。
“我们在放逐的路上站定,一回身,回家的路便就在脚下!”不知何时赵溟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李亚听了他的话,头没回地冲口而出:“我们去教会看看。今天是礼拜天吧?”他的声音有点怯懦。赵溟只是平淡地答:“可以呀。”等李亚转过头来时,眼睛里闪着一种热切的激情。
当他们俩走出甲八号时,李亚的激动平复了,心里就有点疑惑,等出了弄堂口他就问赵溟:“有点突然了吧?”
“总是突然的。”赵溟自语似地说。
等他们上了面的,在热闹的街市中穿行时,李亚又一次问赵溟,或者更准确地是问他自己道:“我真就落到要躲进宗教里去了?就只能求神了?”
赵溟听了就笑了,回头来看着他说:“有那么严重吗?不过,教会里的人倒是常说:人的尽头就是神的起头。”
“尽头咱是早到了。只是不习惯求人罢了,这突然要去求个神来给我生命什么的,总觉着自己没啥可给他的。就我这人,恐怕连敬虔都难有呢。”李亚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前面开车的司机突然回头搭腔道:“这您就放心吧!要么没信进去,真信进去了,想不敬虔我看都难。咱老妈和媳妇都信呢,那认真劲我压根就没见过,架都不和我吵了,我就惦着咱那闺女也信了就好了。”
“哪你呢?”赵溟问。
“我?我一个大老爷们的,忙着呢!不是不想信,实在是顾不上。不过我老婆说我忙着也是瞎忙,想想也真是。您说谁不是瞎忙呢。过呗!”
李亚和赵溟在教堂门前下了车,李亚笑着对赵溟说:“咱俩现阶段真好有‘空’。”
赵溟毫不带玩笑意味地说:“没被生活淹死的人是有福的,能忙着忙着就停下来不忙的人是有智慧的。”
庄严的教堂坐落在霞光的余辉里。在渐渐暗去的天色中,一缕缕柔和纯净的光线游过来亲密地贴附在屋脊上。屋顶上的十字架发出润白的光茫,从灰茫的空中浮出来,安静地凝视着这遍大地,地上生存着的人,凝视着你。李亚面对着这质朴、柔和的凝视不能举步,他痴痴地望着感到心灵在情不自禁地柔软下来。这使他想到很久以前他所看过的一幅画,那是十七世纪荷兰画家──尼可莱斯-梅兹(NICOLAES
MAES)的《彼拉多面前的基督》。当然不是真迹,只是一幅精美的印刷品,但那画面中间的耶稣令他当时心中十分地震动。他戴了荆棘的头低垂着,双手被铐,裸身站立。他的全身散发出奇异而柔和的光芒,象温润的白玉,皎洁无瑕。耶稣的双眼是沉默低垂的,但他纯洁、温柔的光芒却凝视着他,就象今天这十架一般,使他生出羞愧、生出倾慕、生出渴望向他倾述的心来。
在过去的多次类似激动之后,李亚都是把这照射心灵的光辉归为艺术的光辉,可是今天,当他面对这质朴的十架,面对黯淡得谈不上辉煌的晚霞,面对这灰茫天空中纯净的凝视,他的心突然沉入一片全然的安宁中。他在心中感叹地道:这是神性的光辉。他的心灵几乎是在他的思想之外叹息着再三说:这是神性的光辉!他觉得心里面的述说己流成了江河,却除了这七个字再也想不起别的言语。
教堂里飘荡起柔和、宁静的圣乐,它代替了他的心娓娓述说着、歌唱着。他就在这述说中开始流泪,但他只是让泪在里面流却并没有涌出眼眶。
随着这圣乐的渐响,开始有三三二二的几个人进出,他们微笑地看着靠在路边栏杆上的他俩,或有的还向他们点头打着招呼。赵溟就从自己的沉思中醒过来,发现夜幕已降到了肩头,路灯都亮了。不知怎么自己和李亚会停在这里那么久,旁边的人一定以为他们是在欣赏这夕阳中教堂美丽的建筑物呢。他侧头看了看仍沉醉在心中的李亚,轻声道:“我们进去吗?”
李亚被惊醒过来,他茫然地望着教堂的几级台阶,许久许久,终于低下头来道:“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没法进去。”
赵溟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他默默地看了眼李亚,就回头来看着教堂上的十架,等李亚自己说下去。
李亚沉默了一会背过身去,他面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在尘世混得太久了、太深了、进不了那里去了。”
“怎么会进不去?神说,叩门的就给他开门,寻找的就让他寻见。”赵溟心里一阵激动,大声嚷嚷着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别人说。
“是吗?有这么容易?”李亚的脸上无奈中透出些惯有的倜侃来,道:“我还是别污染了圣地吧!”
“有病的才要求医治,耶稣说他来不是为了义人而是为了罪人。我们既然看到自己是罪人,才-------”
“我可没觉得自己是罪人。”
“可你刚才?------”
“我只是情感上觉得相对于纯净、圣洁来说,自己很污秽。可也谈不上什么罪人吧?我就是不喜欢听什么赎罪。”
“你就真觉得自己没罪?”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多了多少罪。反正都差不多吧!”李亚心中是因着自己里面的羞惭污秽感,难以踏上教堂的台阶。但他却不愿意坦率地面对,也拒绝“罪”这个概念。他逃避地重又戴上日常李亚的面容,嘻皮笑脸地拉着赵溟走。“下次吧!下次吧!我这种人等不了多少时候了,总有罪大恶极的一天,到时自然得跑这来!现在还是喝酒去吧,太严肃了伤人。”
赵溟一边被他拉着走了,一边叹着气道:“唉!你啊!你还以为自己没到罪大恶极的时候?还不掂着要救赎呢。”
“咱这不是还没觉悟吗!”
李亚一边脸上嘻笑着,一边心里说:救赎我是要的,还急得很呢!只是能那么简单?再说除了去忏悔认罪就没有别的解脱之法了?李亚不由地在心中想着他自己的“复乐园”。
因为赵溟的眼疾他们不能去兴安酒巴喝酒,他俩就在大街上随意地走着。赵溟此刻与李亚一样在想着他自己的“复乐园”,他的思维仍被忏悔紧紧抓住着。赵溟对李亚说起了那个死于火中的女孩在他生命里引发的一切。赵溟讲完了李亚一声不吭,并不表现出他是否有同感,也看不出他是否记得。赵溟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俩人默默无言地走了一大段后,李亚对赵溟说:“其实我心里也想来着,只是没敢,或说是没时间往深了想。我现在是越来越发觉不可深思!”
“不可深思?就宁愿糊涂过日子?”赵溟不甘心地在他背后又问了句。
李亚回头扮了个鬼脸道:“等糊涂日子也过不下去了,就只好再‘深思’。”
这时他们正好走上一座立交桥,脚下一片波浪的灯火,人就恍惚着浮飘飘的。李亚的脸上也飘浮着虚幻的光影,他喃喃地说:“我过去一直信奉‘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可现在是越来越看清了自己。我这一生是完了,脏、乱、差。但不管怎么说,还有个‘死’吗!死是个最彻底的消亡,好也罢,坏也罢,一切的一切都会在那一刻化为无有。”他回头冲赵溟笑了笑说,“这是我的底线。”
“死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赵溟怀疑地瞧了瞧他,“你就能肯定?佛教有轮回,上帝有末日审判,你能消失?”
“不管他怎么说,我就是肯定‘死’就是消亡!”李亚一边从立交桥上匆匆地往下走,一边心中很悲哀地想到自己这不能怀疑的“底线”。等他再看一眼浩茫茫的星空时,就更不敢想“死”若不能消亡将会怎样。
“我们去精神病院吧。”赵溟突然说。
“我倒是想呢,只是人家不收。”李亚不经意地随口答着,心里不由地想着“精神分裂”、“复乐园”等字样,那一线光芒如波涛中的救命稻草。
“你在说什么呀,我是说去看看那女孩的母亲。我认识一个诗歌爱好者在那里当护士,今天又是她值夜班。她跟我说好几回了,说是可以让我晚上去看,避开乱哄哄的探视时间。只是我一直不敢一个人去。今天你正好陪我去一趟?”
“去精神病院?哎!好!我正想去看看这帮‘幸福’的人。或许能看一眼他们的乐园呢!”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呀?”
“没什么,没什么。走!走!走──”李亚不理赵溟,兴冲冲地拦的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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