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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27


 

                        27、里面的自己

 

 

戴航从李亚家里回来后,心情十分地平静,这平静几乎是出人意料的。她坐在临窗的书桌前读着圣经,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么认真的姿态阅读这本书,这种姿态让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心似乎都跟着透明起来。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轻轻重复着在甲八号胡同口的那个祷告,手中的这卷书就如玉帛般展开,它不再是一本书而成了一条路。戴航在这条路上走着,看着两边的树木,树木上的果子。那果子发出纯净的香气,过滤着她里面的气息,使她的心越来越明朗,智慧与灵感轻松地钻出湿润的土层,长成葱葱绿绿的草地。

她的阅读一直持续到黎明,从唇齿含香到浓郁得充满了整个屋子,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在这浓郁又清新的香气里颤栗地激动着不能自抑,便打开了窗子。朝霞如一方绢纱的手帕,飘进来,伏在她的脸上,她透过淡红的光芒往外瞧去。哦!万物实在是美丽!

她站起来,面对着窗外的万丈霞光,轻声地感叹地呼了声:“哦!神啊!”她思想着神实在是完全的美丽。她曾经因着圣经里的人物,因美丽的利百加而生出爱慕、渴望,因那些纯洁辉煌的故事生出思恋,如今面对这一切美丽纯洁的创造者,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圣洁。

戴航在这个清晨,感到整个世界一下子就脱去了那件沉重污脏的灰棉袄,她自己的心灵也从一种蒙昧的禁锢中被释放出来。她喜悦地在自己的屋里转着,抽出一本本诗集来朗读,在她的朗读声中,那些诗句全都成了对万物之主的赞美。那些平日躺着的诗句全都站了起来,象一群聚集欢庆的人,他们在等待让他们起舞的辉煌音乐。戴航拿了张CD,是她最喜欢的海顿的《创世纪》,当那辉煌的属天的音乐澎湃起来的时候,那些诗句,那窗外的阳光,那远处的群山,那刚刚醒来的大地,都与她的心灵一同蹁然起舞。她感到一重重的门向她打开,她兴奋地翻到圣经第一页,从第一句大声读起。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戴航的阅读越来越没法不受到干扰,母亲在频繁地进出不被她理会之后,终于出声制止道:“才几点啊?就不怕吵了别人?------

母亲嘴里的咕噜终于把她逼回了被窝,母亲见她进了被窝只得悻悻地出了门。戴航感到她今天特别的烦躁、不安,其实昨天一夜隔壁的她进进出出了多次,安静阅读的戴航当然感觉得到,只是她沉浸在特殊的被开启的光辉世界里不想出来。

怀着极为良好的心情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她就开始怜悯起她的母亲。

戴航起来去母亲的房里,母亲见她进来匆匆把一封信塞进了枕头下。她就有点希奇,问:“谁来的信?”

“一个朋友。”母亲淡淡地答着反使戴航感到这信并不平常。

她看了她一会见她并不象平常那样开口说什么,就打算回房了。母亲在她快要出门的时候突然问她:“你在看圣经?”

戴航回头答到:“是啊!”她的脸上立刻神彩飞扬起来,走回母亲身边想和她说说。母亲只是向她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我年轻时也看过。”

“你也看过?”戴航感到很兴奋。

“看过又怎么样?看过圣经的人多着呢!你以为就换了个世界了?”

“可是------

“书里的世界、书里的道理就只在书里,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母亲说着有点激动起来,“在这个社会里,谁傻子似地去付出爱,他收回的就只有失望。总有一天你的爱就象件破衣服被扔在拉圾桶里。”

“但真正的爱是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计算人家的恶啊,哪能总掂着回报呢?”

“是吗?那只是你想着别人这样来爱你吧?不计算人家的恶?!”母亲柔和的脸上掠过一丝愤恨,戴航几乎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她敏感地想到那封被她藏到枕头下的的信一定是关于她父亲的。

想到自己的父亲,戴航就想起了有关他的一切,想到那个男人无知世俗的面容,和那双闯荡江湖,姣诈的眼睛。那是一个落破的,却不能引起人丝毫同情的男人。当上次在家乡小镇戴航偷偷去看了一眼这个人以后,当她看着他在大榕树下滋滋有味地摆龙门阵的时候,当她想到这个男人对她们母女的遗弃,想到他一副无所谓不思悔悟的样子,她就后悔看到了他并决心从此完全忘记他。此刻当她想到是这个男人时,她觉得自己和母亲一样很难不计这人的恶了,圣经上那些饶恕别人的话就立刻飘飘地着不了力。

戴航回到自己床上,远远地看了眼圣经叹了口气。这个出人意料美丽的清晨就算是被毁了。她的脑海里固执地突浮着那个应该是她亲生父亲的脸,那实在是一张令她讨厌的脸,那实在是一个令她不能不计他恶的人。她决定很快地沉入睡眠,以求摆脱这张脸。

------

戴航在睡眠中进入了一个极美的乐园。她穿着云霞似的衣裳,沿着灿烂的河流走着,树木上的累累果实象鸟儿般歌唱着。她觉得自己象公主般纯洁美丽,周围的一切,这个美丽的乐园使她完全离开了那个污秽的世界。她仰头向着天空问:“神啊!这是你的家吗?”有声音从天上答道:“是的!孩子。”

“我喜欢这里!”她大声地喊着,高兴地转着圈觉得自己象风中盛开的百合。

“我也喜欢你在这里。”

天上的音声是这样温和、宽厚,使她有一种被护爱的安全感。她觉得一切都完美无比,可是突然她看见了一个入侵者。一个身上裹着破烂肮脏的布片,满身流着脓疮的男人,奔到了河边,正想把他那污秽的脑袋伸进水里。戴航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腾起了,她不能让这个讨厌的肮脏的人弄脏了她清洁的河流。她身上彩霞的飘带突然变成了一道道长鞭,抽向那人,那人倒在地上,仰起脸来,竟是她的父亲。

“你是我的女儿!”那人爬起来要走近她。

“我不是!”戴航生怕他身上的脓沾到了她,一边退后着一边厉声道。

男人垂了头,一会又抬头乞求地说:“让我洗一洗吧!再给我些果子吃。”

“不行,你不配!你会弄脏了它们。”

那个男人突然就象一根草似地在她面前枯萎了,倒在地上。

戴航忍着恶臭,挖了个很深的坑,把他埋了,看看四周恢复了“美丽”、“洁净”,她才觉得心满意足起来。她唱着歌跑到河边去洗手,突然,河水映出来她的影子把她自己吓坏了,她美丽的彩霞衣没有了,她和刚才那个男人一样污秽肮脏,皮肤上长满了脓包。

“我,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她惊恐地向后退着。

“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水里有声音回答她。

她飞奔进树林,美丽的树木似乎都在拒绝她、嘲笑她。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最后有个巨大、温暖、圣洁的怀抱收藏了她。

在她欲醒未醒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对她说:“你要免了人家的债,如同我免了你的债。”

 

戴航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出去了,她在客厅里坐着,面对母亲卧室关闭的房门喝桔汁。

母亲的房门通常是不关的,如今关了就给了她一种暗示、一份诱惑。她恨恨的想是母亲在故意引她做那事。终于她还是去开了那道门,并从母亲枕头底下拿出了那封信。

“小芹:

你好!

我知道你现在已不叫小芹了,但请原谅我还是这样称你。这是一封求你饶恕的信,这二十多年来我始终想写这封信,可是我却不能。一来是我欠你的太多,我向你和女儿犯下的罪实在是太大,实在是叫我自己想也无可求恕了。二来是我没法凭真实的良心来面对我自己这一生,在任何一个人眼里,我这一生都是失败的,甚至是可耻的,但在我还得继续活着的时候,我没法自己来否定它。那些所谓能够自我否定的人,其实都只是否定了他们自己的一部分,只是拿了银行的一些存款来买得良心平安而已。可是我还能有什么呢?我除了我自己所做的那些‘可耻’的事以外,还有什么呢?在一切,包括生命都‘已经’烟消云散之后,我细想自己所留下的,其实是对你和女儿的爱。你读到这里一定生气,并嘲笑我的无耻。事实上我也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来求你谅解和宽恕的,更没有资格对你和女儿说‘爱’这个字。但在这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我渴望你能明白我并不是完全没有爱的人,我渴望你能知道我心中一直是有你的。

当初,我离开家去城里的时候实在是完全为了你,你在我心中是这样地完美,我又是这样地不配做你的丈夫,我觉得自己要是不能出人头地就不能做你的丈夫,那样窝窝囊囊地守在你们家的园子里,做一堆插着鲜花的牛粪,你知道我是什么滋味吗。何况我知道你心里也是不想留在这小镇上,虽然是我先离开了我们的家,其实你的心不早就走了吗?省城里那个什么主编作家的,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他对你不怀好意。他一直说要调你去省城的杂志社,所以我才发誓要先去城里,我当时想只有这样我才能守住你,你真就不明白?还是你为了不否定自己后来的作为就否定了我?当然你们写作的人有一大堆很美、很堂皇的说法,可最终怎么样呢?你们还不是睡到一张床上去了?人们都说我是不择手段往上爬,是个无耻之徒。那不过是我站错了线,又因着‘贫穷’而过于赤裸了。如今在上面的谁是‘择手段’的,谁是要脸皮的?你成了继他之后我们小镇出的第二位作家,而我成了‘四人帮’小爪牙,可我们不都是为了努力离开那个小镇吗?

我悔就悔在不该太在乎你,悔就悔在不该忘不掉那个大作家看我的眼神,他看我就如同看一堆真正的牛屎,那个眼神使我里面的疯狂与恨爆发出来,以至我一生都未能熄灭这恨的火。是的,我终于整死了他,可我也整死了自己。文革后我这个小爪牙经受了比大爪牙更多的审查和关了更长的时间,是因为我没有把一切都推到文革上去,没有否认自己在他死的事上的责任。因为我并不是被文革利用了,而是利用了文革。而整死他也因着心中的恨成了我生命中唯一要干的事。我只是痛苦为什么我从爱出发却以恨收场,为什么没有让爱淹没恨,反而让恨淹没了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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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颠颠倒倒地写了这么多,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来的真实想法。我一点不想说你有什么错,一切的罪当然全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我里面的“恨”,对我外面所做的,对我的生命的无奈。我不知道它怎么就弄到了这个样子,我象是被命运的铁索捆着拖着走,不,准确地说不是命运,是被我里面的恨、里面的虚荣、里面的许许多多,捆着,眼睁睁地走向我不想去的地方,变成一个我自己也厌恶的人。

希望你不要认为我这样说是为了解脱自己。为了惩罚自己,我这二十年来从没有向任何人做过解释,如今何必在自己的日子真的可以用日子或用小时计算的时候来求解脱呢?我并不相信什么上帝,也不相信神仙、地府。那几个信基督的老太太总盯着我,说我得求神赦免,这些日子她们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就更是寸步不离地劝我。她们实在是好人,但我认为只有死才是一切的赦免,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就哪都不去了,何必还要求赦免呢?

可是我还是想求你的赦免,渴望你能明白我并不是个完全没有爱的人,并不是全无良心努力做恶的人,只是我的心成了恨的囚徒,我的人就作了恶的工具。我渴望你能明白我,更是渴望我的女儿能有一天知道她的父亲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一个没心没肝、不可理喻的怪物。

谁里面没有恶的性情呢?谁又是个完全的恶人呢?恨只恨我被命运选择作了个行恶的人,作了个暴露出来的人。可是我能怪命运吗?我能怪时代吗?我能怪什么人吗?都不能!造成这一切的是我里面的恨,是它的存在并爆发,毁了我。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决心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想到人人里面都有恨,这恨随时都会爆发。这实在太可怕了,它不知什么时候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我们。想到女儿的生命里面也埋着这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我的心就不禁地颤抖起来。我写这信是希望她能永远不要恨人,免得毁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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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航最后看了眼信纸一角写着的医院房间号,那行字写的小小的,象一双懦弱的可怜乞求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去看他,但还是记住了那个房号。她把信仔细地放回母亲的枕头低下,然后出来掩上门。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想着自己里面的“定时炸弹”,觉得很悲哀。这悲哀因着外面、里面的不稳定,就波波荡荡地更为悲哀。那个陌生男人就在这悲哀中与她靠近了,想想自己实在是很易恨人的,就觉得是流着那人的血。

又是夕阳。火在遍地燃烧着。无数仇恨的“炸弹”随风游荡,或插肩而过,或相互碰撞,危险遍布生命。可是“生命”似乎无需警觉,是因为它正走向死亡吗?还是因为它已经死亡,被埋在了远离我们肉体的地方?一切的悲痛与欢乐都浮浅得让人疲乏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