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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28


 

                         28  另一个世界

 

 

一个是为了忏悔,一个是为了遗忘。一个来面对过去,一个要背转身去。但他俩似乎都是为了结束自己过去的那种生命状态。那么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呢?是一个狂乱的世界,还是一个宁静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的乐园?还只是这个世界灵魂的显现?是释放吗?

精神病院的护士小梅带着赵溟和李亚一路往里走,她很兴奋地谈着诗歌与文学,向他俩请教着种种属于青春和梦的问题。赵溟和李亚却都没有这份心情,他们默默地往里走着,在寂静的长长的通道中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声意,里面的或是外面的。在小梅的眼里是作家、是男人的深沉,但事实上走在这条长长通道中的是两个怯弱的人,因为他们对“面对”的未知;同是也可以说是两个勇敢的人,因为他们的“面对”。

一些说不清楚意义的人声从四面苍白的寂静中生出来,小梅推开了一道看着实在是很普通的门。李亚和赵溟都不由地在门外犹豫了一下,小梅却仍旧说笑着一直走进去,他们就不便这么停着,也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长方形的厅房,两头各是一扇门,很平常又似乎很严密的样子。等他们一走进去身后的门就悄然地自动关上了,李亚不由地就多瞧了几眼对面的那道门。厅的右面是几间护士的小房间,另一边是一堵玻璃的墙壁。玻璃的后面是另一个大厅,比这边约大出两倍来。

玻璃墙的隔音真是不错,里面的人象是在演无声电影。有的人非常投入地在自己假想的世界里行动着,玻璃这边的人看着就觉得十分怪异,因为完全不能进入他的世界中。若是你专注地用心去瞧,或者倒是会跨进去,只是回头一看自己便生出另一份不解来。许多人都有这一出一进的经历,便在心底对那另一个“世界”有着惧怕,总要防备着别一不留神丢了“自己”。只是也有人惧怕的是总也丢不掉这个“自己”。

另一个世界的人也是常常往这边看着,看见有人看着他们,就觉出了自己生命的表演性。有的就更卖力地演着,可笑地夸张了他自己以为吸引你的地方,大大方方地显出自恋来。也有的从另一个“世界”向你发出嘲笑与愤怒,甚至冲到玻璃前把一张怪异的脸尽量地贴向你。因着那表情是这样细致真实地与你里面的相和,恶毒、愤怒、嘲讽、乞怜、自得,种种种种一下子就如一道光波,从你与他相象而裂开的缝隙中射入。然后它又迅疾地回去好象武侠电影中的徊旋镖只留给你一个空洞洞的创口。

李亚痴痴时瞧着,冷飕飕地想到或许这两个世界不过只是一个世界。一样的愤恨、一样的自恋、一样的恶毒、一样的虚伪。似乎面对的不是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玻璃,而是一面照出本质的镜子。“难道都是一样?”他不由地轻轻嘀咕了一声。

护士小梅听见了就回说:“本来就一样嘛!不过是他们的伪装系统出了毛病,你若常和他们在一起,反倒烦了那些正常人呢!”她说着就走到玻璃前向里面的人笑着招招手,有的就露出了真诚的笑脸来回她,也有的全不理睬,甚至扯出凶狠的脸来回她。小梅却十分满意地笑着走回来,对他们说:“挺有意思吧?这些人特单纯。”

李亚想着自己的“复乐园”就仍是不死心地问:“有没有安静甜蜜的那种?”

“当然有!种类多着呢。等我准备好药,就带你们去看。”

过了一会小梅推了个小推车从护士的小屋里出来,就招呼他们随她去。她到玻璃墙的一边打开一道小门,立时声浪涌了出来,好象玻璃瓶中封闭着的无形怪畜被放了出来,让人惊惧。但等赵溟和李亚跟着走进去后,发觉里面声音并不算太吵杂。有些尖叫的声音如细薄的柳叶刀在空中或疾或缓地飞舞着,但被割着的人大都不象他们那样有反应。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意识圈子里打着转,完全漠然外界的事物。赵溟忽然会心地一笑,想到鲁迅先生的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想想他或许也有同样的体会甚或羡慕,却又不能甘心人的漠然。在阿Q被他鞭而不痛的情形下,又把狂人从另一个“世界”里扯来替自己这欲狂不能的人“狂”了一把。 

此刻,赵溟就是既有点忿忿着他们的漠然,又多了些对这“躲”的怜悯。想想自己也是要“躲”,只是不愿躲进另一个虚无里,而要躲进一个存于永恒的真实里。而忏悔在他眼里就成了那道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他想到这里就急急地回头去问护士小梅。

“那个,那个女的在哪里?”

赵溟吱唔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哪个被烧死的女孩的母亲在哪里?只是含糊地用“那个女的”来代替了。小梅听他这么一问,有点想回避地低了低头,见赵溟紧巴巴地等着,就只好抬头用下巴往大厅的一角抬一抬。说:“她------正看电视呢。”

赵溟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见果然在一张大的木制扶手椅上坐了一个女人,面朝着大厅另一角的电视。电视机前另围了几个人,应该会妨碍她的视线。

“她怎么不坐近些呢?”赵溟一边说着一边向那女人走去。小梅“嗯”了一声迟疑着没答腔,赵溟却已经发现那女人是被绑在椅子上的。他吃惊地不由倒退了一步,厉声向小梅责问道“你,你们怎么绑着她呢?!”

“前些日子她丈夫不听我们劝告硬要把她接回家去,在家发病差点弄出火灾。他又舍不得绑她,等好不容易把她送回来时自己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可她现在看着不是好好的吗?不绑不行?”

“这两天总算控制住了,也让她出来看看电视,只是还很不稳定,不能和其它病人在一起。你不知道,别看现在一个个好得很,就怕受刺激,真是一触即发。你看看就行了,真是最好别靠近她。”小梅回头发现李亚没有跟在身后。“哎?李老师呢?”她一边急急地回头去找李亚,一边叮嘱赵溟,“你千万别走近她,最好别引起她注意!”

   

李亚沿着一道长廊走着,从一个个门上的方形玻璃窗看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大多不理睬他,自顾自地重复做着一些千奇百怪,又似乎及有像征意义的动作。李亚有些迷惑地一个个房间看过去,好象在看一个玄妙的现代形为艺术展馆。其中也有令人作呕的镜头,他就匆忙略了过去,只是心中总有点略不过去的滋味。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女孩。

她似乎很年轻、很美。坐在门对面的窗前,两手很安静地交叉在膝上。那屋子因着她的缘故有着一种柔和的亮光。她却好象不属于这屋子,而是融在窗外面的那方星空里。李亚看着就有点痴,不由地推门进去。女孩听见声音缓缓地转过头来,很灿烂地向他一笑。李亚不由一愣,发觉她很象小云。

女孩又回过头去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地坐着,似乎全然忘记了李亚的存在。李亚在她对面的床上坐下,向往地瞧着这个静坐在那里的女孩。似乎看见她不是坐在一间空荡苍白的病房里,而是坐在一座花香鸟语的乐园里。他似乎看见女孩是坐在一棵童话中的大树下,繁茂的枝叶上挂着累累的果子。在他们的身旁有一道溪水潺潺流过,细小的水浪溅起,向他们唱着小鸟的歌。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女孩象是没有听见,眼珠都不转一下。但过了一会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很久”。李亚听着觉得真是吐气若兰。

“你在做什么?”

“等人。”

李亚沮丧地想到这个“乐园”中的女孩等的不是自己。可他又无限向往地想象着一对天真无邪的情侣生活在乐园中的情景,甚至想象着自己在等戴航。

他不由地叹息着自语道:“等得到吗?”

女孩象是从她的沉睡中醒了过来,侧头看着他说:“等得到!他一定会来的!”她的眼睛里发着一种十分疯狂的光辉,让李亚吃了一惊,但他宁可把它想象成爱情的光芒。可心里总有点怪怪的,他就一边想往门外退出去,一边又留恋地舍不得着。正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叫喊从没有关上的门缝里刺了进来。刚才那个安静、甜美的女孩一下子窜了起来,疯了似地在屋里四处乱翻着。嘴里急急地嘀咕着:“他来了!他来了!我怎么找不到了?!”

李亚本来已走到了门口正想出去,见她急成那样,就在心里以为她是在找一件装扮自己的饰物,心中不忍着就回来走向她。“你找什么?我帮你!”

女孩回转身来的时候竟是满脸的狠毒,她一把抓住李亚:“一定是你藏了起来。快给我!”

“你要什么?我,我什么都没拿!”李亚在她恶狠狠的面孔下惊呆了,不敢相信这就是刚才那个“乐园”中的女孩。

“别装了!把我的刀给我!我就知道他还要派人来骗我。可我不会上当了!不会!”她得意地哈哈大笑着,突然把脸凑近了李亚的脸。“没想到吧?你没发现我已经不是个人了吧?我是鬼,一个厉鬼!哈哈!你们都上当了。我是专等着来抓他的!快把刀给我!”

她的十指象钢爪似地抓着李亚的脖子,他的脸都憋紫了。但他心中的痛,一种崩溃的痛却令他不想挣脱。他忍不住地渴望着就在此刻死去──消失,但肉体的李亚却仍在不甘心地问着:“你抓他来做什么?你还爱他吧?!”女孩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爱?”她茫然地完全不理解地摇了摇头。“我等了那么久就是要杀!杀!杀!杀!我天天都杀他!可他总是不死。今天我一定要杀死他!快把你替他藏的刀子还给我。否则连你一起杀掉!”

外面又传来一阵阵尖利的叫而且不止一个人的声意,乱成了一团。李亚这才似乎醒了过来,忙对她手中指了指说:“我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你手里的不是?”女孩向自己手里看了一眼做了个握刀的样子,回头来抱歉地对李亚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太着急了!”说着她又回身疯狂地冲出门去。李亚却跌坐在刚才那仍是无比灿烂的笑容中,听着门外的一片尖叫与呼喊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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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溟看着那个被绑在沉重的大木椅上的女人,心中充满了怜惜与愧疚。虽然小梅叮嘱他别走近她,但他看着她一身普普通通的蓝布衣服,衬着木然柔和的、有点苍白的脸,就很想对她说点什么。虽然他有点怕贴近看到那张烧伤的脸,但他更渴望从那脸上得着赦免的微笑。当然他也似乎知道“赦免”不在于某件事或某个人,甚至似乎能够相信神已赦免了他,但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渴望一个具体的、看的见的人,来成为那看不见的“赦免”的表征;希望从一件具体的事中得着那被赦免的感觉。无论人是如何明白存在超于感觉,人总是习惯地依赖着自己那不可靠的感觉而生活着、悲喜着。

但等赵溟终于走近她时却被愣住了。她那烧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的是一种令人无法形容的恶毒,好象一道最冷酷的咒诅从她里面不断地喷涌出来。她在咒诅电视里所有的人与山水,她在咒诅她眼睛所看见的每一个应该与她“同病相怜”的人,她甚至是在咒诅这整个世界。赵溟不由地心中涌起一股厌恶的情绪,很想背过身去,可在他里面却立刻生出一种更大的相怜之情胜过了那厌恶。他向她走去的时候再次感到“恨”是多么可怕地捆绑着原本善良的人。他甚至有种冲动,想对她说一说赦免的事,想对她说一说他似乎已经有点知道的神,想对她说一说神的“爱”。可是她的尖叫立刻在他俩之间竖起了一片血淋淋的矛枪,一片不可逾越的“恨”与不信任。

这尖利的叫声久久地徊荡在赵溟的耳边,使他不能思想,使他渴望躲进“祷告”中。最近他越来越感到“祷告”好象成了他躲藏的“小楼”。在那“小楼”里,他与他的神是那样地全无间隔,可以坦然相视。虽然圣经中的祷告似乎多是“出战”,可他却迷恋这“躲藏”,神却也体谅地总是张开怀让他躲进去。赵溟匆匆地与李亚道了别,因为自己恍惚着就没注意李亚的恍惚。两人各自分开了走向深沉的夜色,似乎全都忘了他们留在医院里的一片混乱。

李亚走在宽阔的马路上,对自己的“复乐园”充满了痛心的绝望。此刻他心中唯一还剩下的安慰就是“消亡”了,可这是多么悲哀、多么无奈的一种面对呀!他在灵魂中面对“死”的这一刻,突然无限地怀恋着生,怀恋着每一瞬的美丽。他从小的时候一直想过来,最后他想到了在广州与戴航过马路的那一刻,然后他就停在了那一刻,因为这以后似乎就再没什么可想的了。他的思维如一出了故障的唱片,在最后这个镜头上反复着。

拉起她的手,过马路。回来。再过。

拉起她的手,过马路。回来。再过。

拉起她的手,过马路。回来。再------李亚突然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那幢大楼。那高楼上无数黑洞洞的口在对他说:“你终究要进来的,要进来的!”

“不!我不进来!我不进来!”李亚站在路中间大声地喊着,但他的声音一出口就消失在夜色中,他绝望地感受着自己的软弱无力。他努力地抗拒着一种巨大的吸力,那座大楼的声音渐渐响成了一片剌耳的尖啸。这时李亚看见了那座光芒的天梯。

那座天梯以炫目的光芒突然临到他,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甚至包括他自己。这光芒带给他一个巨大的震动使他从沉重中脱出来,几乎是轻盈地沿着梯子向上爬去。那座现在已经看不见的大楼仍地翻腾着它尖啸的吼声,如一只只波浪中伸出的手索取着他,但梯子上的光芒象是为他生出了巨大的翅膀,他无声地却又是坚定、迅疾地飞升着,直到进入完全的宁静。

这时,他看见了那座壮严的十架,似乎就是教堂顶上的那个,似乎又不是。然后他看见了他──彼拉多面前的耶稣。没有了彼拉多也没有了一切人与物的背景,唯有耶稣玉白的身子散发着圣洁的光芒在十架的中央。李亚恍然觉得那象是一道门,门后的光辉使这扇门被照彻得几乎透明起来。耶稣低垂的目光中似乎有一句问话,李亚却不能够看得明白,他犹豫地停在那里不能向前。他习惯性地渴望着逃避,他对自己说:我已经太疲惫了。就在他说这话的那一瞬,他身上光芒的羽毛纷纷飘落,整个人迅速地向下坠去。他不由地向那个遥远的十架抓了一把,光芒的天梯消失了,好象只是一个梦,但李亚发现自己的手中确失握着一样东西。

李亚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坐在了一辆大卡车的驾驶室里,手正紧紧地抓着一个简陋的地摊上到处都有卖的十字架。司机呢?李亚头脑很清楚地想到自己不会开车,没有理由就自己一个人坐在驾驭室里。当他东张西望四处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汽车的前方站着两三个人,而他们的中间躺着的显然是他自己。

“那我是谁?”他这样问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恐怖与崩溃,而是一种完全无助的茫然。

“你是李亚。”

“他呢?”

“他也是李亚。”

“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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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还在?!”

一个无限的笑容在他的上空漫溢开来,状若霞光。“死并非消亡。”

“死并非消亡!”这对于李亚不知是特大的喜迅,还是最残酷的事实。但当他发现“死”并非消亡之后,却开始无比地留恋“生”。他的心中又开始放唱片似地反复着与戴航在凌晨三时的一切,但同时他又沮丧地想到“生”中注定的失败,想到与“生”同时回来的那不可避免的污秽。

救护车、警车都象儿童玩具似地闪着灯来了又去了。地上人李亚已经不见了,一个高胖的司机爬上了驾驶座,若不是李亚躲得快差点被他一屁股坐实。他沮丧地在那里坐了许久,李亚很想向他道个歉,可也知道他听不见。这时胖司机看见了那个被李亚握着的十字架,他拿了过去,看了一会,很慎重的重新挂到了后视镜的架子上。

李亚沿着救护车去的方向走着,他走在大马路上,又故意被车压了几次,就忽然十分地悲伤起来。他想着精神分裂并不能给予他的“复乐园”,又想着“死亡”并不能给予他的逃避与消亡。他觉得自己似乎仍然有眼泪从里面流出来,只是却不往下落,而是一粒粒地飞上去,亮晶晶地飞上去。这令他不由地抬头去看上面,在星空之上那张微笑的脸却依然还在。他是那样的无限,宇宙在这笑容中宛若一朵层层绽放的花蕾。他又是那样地充满着细致的爱情,仿佛专注地关爱着你每一个轻微的悲喜。李亚不由地向这个笑容拜伏,因着这无限的爱也因着这无限的尊严而感激地承认他对于他的绝对权威。

这时那扇光辉的“门”从星空上飘下,一片洁白的云,一个十架上献祭的身体,一件洁白的袍子。一个歌唱般的声音说:“你要穿戴基督。”

李亚带着那件洁白的灵魂之袍,快乐地飞向他躺在医院里的身体。他相信生还后的李亚将喜悦这遮蔽中的“生”。那个歌唱的声音一直伴随着他:“你们所受的,不是奴仆的心,仍旧害怕。所受的,乃是儿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