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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伊甸29


 

 

                              29、生命的选择

 

 

戴航透过门上的那一方玻璃看着屋里的男人,那人静静地卧在白被单下,身上并没有她预想着的各种管子。戴航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一点都感受不到他的生命,感受不到他生命的张力,也感受不到他生命里的恶。他是一种疲惫、放弃的卧姿,冷漠地拒绝着。戴航心中的怜悯与憎恨交织,她怜悯他的躺卧也憎恨他的躺卧,她隐隐地感到自己到这里来是渴望看见一张痛苦的脸,她觉得那才是公正的审判。

这时有个医生和一群农村老太太向这边走过来,戴航赶紧让到一边。

那医生对他们说:“那你们就进去吧!唉,也是可怜,连个送终的亲人都没有。”

老太太们进去后,就在床的周围圈了个半圆,拉着手闭着眼睛叽叽咕咕地祷告起来。隔着门,戴航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回头见那医生正疑惑地看着她,就开口问他:“他------”戴航一时不知该问什么,就突然问了句:“他不痛苦吧?”

“不痛苦?”那医生向他瞪大了眼睛。“肝癌是最痛苦的!何况他还并发了心脏病、哮喘------,唉,简直是部彻底锈坏了的老汽车了,没法修了。”

“他会死?”戴航心里一紧,死亡的寒冷就在这一瞬渗入到她的里面。

“早就死过好几回了!我们只是尽义务地救治,并没想能救回他来,可他总是出人意料地醒过来,也算是医学上的奇迹了,可又有什么用呢!终究还是要死的,徒增了一些痛苦。也不知他在世上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连个来看他的亲人都没有,可还是硬撑着。人啊!其实是真怕死。我们见多了!”

年轻医生绕舌了半天,突然象醒悟了似地问戴航:“你是他什么人啊?”

戴航吱唔了一会还是说:“是他一个远房亲戚。”

医生有点不安起来,说:“那真对不住,我刚才尽胡说了。”

“没关系!你并没说什么呀。他不会再醒了吗?”

年轻医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戴航,“说实在的,我们给他注射了大量的镇定剂,止住他的疼痛,希望他能在睡眠中过去。”

“那谢谢你们了!”

戴航眼睛看着里面被祷告团团围住的人,他似乎已经完全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突然觉得自己里面对他的恨消化了,她不由地想着自己是从这人里面出来的,想着自己小的时候他是否抱过自己,想着他每一次是如何一个人思念自己的,心里就生发出一种酸楚的温暖来。

医生见她盯着里面看,就忙说:“不知道你是否有意见?只是过去他一直没人来看他,她们来我就让进去了。”

戴航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说:“噢,没什么。也谢谢她们了!------你信吗?”

“我没信!不过我觉得她们真是好人。她们拉着手去一个个垂危病人房里祷告,有时被病人的家属赶出来,就围在门外祷告。你这个亲戚脾气很大呢,起初也是不要她们为他祷告,后来就只是闭着眼睛听。有一次还流了泪。”

“他信了吗?”戴航问。

“我问过他,他说他不相信死后还有什么,说自己是快死的人,还是算了。但我听他对她们说,若他年轻的时候知道了他会信的,他就会有个不同的人生了。老太太们对他说现在也不晚,神会赦免他一切的罪,给予他永生。可他只是叹气、摇头。唉!你进去吧!虽然他看不见了,但总算是有亲人来送过他了。”年青医生说着开了门,戴航这时不便离开了,想想他反正不会醒来,心中稍稍平安了些。心里就起了送送他,送送自己父亲的愿望。

他们进去的时候,这群老太太正在轻声地唱歌。歌声是这样地安息、甜美,如云在空中,如清泉流过草地,戴航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随着这眼泪的流淌,她的心竟变得无比的柔软。从内心的深处,一个她从未发觉的泉眼里泂泂地流出爱来。多年来对父爱的渴望此刻突然充溢了她,她十分地想喊他一声父亲。

她轻轻地走过去,在床边跪下,心里不断地说着:“父亲,爸爸!我不该恨你,对不起,我不该恨你。”

这时她突然觉得有只手在摸自己,那是父亲的手,是她在梦中多次渴望的手。她觉得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梦中。

“他醒了!”年轻医生突然跑过来兴奋地喊着,然后轻声对戴航说:“真是奇迹,他醒了。不过,时间不会太长的,你抓紧。”然后他拍了拍她的肩,招呼房中其它的人一同出去。

戴航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父亲正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

“你------------了。”

戴航哭着点点头。“爸爸,我来得太晚了。”

父亲的眼睛往窗外望了望说:“他们让我回来的,真是谢谢了。”

“谁?”戴航惊恐地向窗外看去,只有一棵老树伸着枝叉静立着。“没有人啊?”

“他们坐在树上呢!你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他们在等我呢!------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我原以为哪都不去了呢!”

戴航觉得父亲是在说胡话,可是看他的样子却非常清醒。她突然就隐隐感到了另一个她所看不见的世界。

父亲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睛艰难地四处移动着象是在找什么人。

戴航知道他是在找母亲,心里很惶然,好象是自己犯了错,她内疚地摇了摇头,然后急急地说:“你等等!我去打电话。”

戴航奔出去的时候见老太太们还在门外站着,就向她们跪下来说:“求求你们进去为我父亲祷告吧,求求你们的神让他等等我母亲。”说完她就哭着飞跑出去。年轻医生一边在后面跟着跑,一边叫道:“下楼,往左,有个电话。”

戴航颤抖着手终于拨通了电话。母亲的声音十分平静。

“喂?”

“妈!是,是我!”

母亲听到戴航气喘急切的声音吃了一惊,忙问:“航航,是你?你怎么了?你在哪?”

母亲很少叫她航航,总是叫她戴航,今天她一声航航就让戴航象是回到了小时候,她不由地哭起来,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委屈,很伤心。象一个被死亡惊吓了的孩子,巴不得立刻扑进母亲的怀里。

“他,他,爸爸他要死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不该去!你的父亲早就死了。你只有我!只有我这个母亲!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点激动。

“可是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戴航在电话这边哭着,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立刻赶来。

“他早死了!”母亲的声音冷的出奇。

“可是他是要死了,真的死啊!”戴航对着沉静的话筒,心中十分的愤怒。“你怎么那么冷酷呢?他是我的父亲啊!”

“是吗?他为你做过什么?-------”母亲的声音也变得很激动,但她停了停,努力控制了自己的感情,说:“我不会去的!我已经为他做了一切该做和不该做的。我不欠他的。”

“可你为什么没把信给我看?”
   
“你不是看了吗?再说他不就是缺钱吗?我已经为他付清了所有的医疗费。这是为了你,所以你也不欠他的,我也不再因为你而欠他什么了。”

“欠!欠!欠!我知道他欠你,而不是你欠他,可是你就不能有点爱来看看他吗?他要死了!你明白吗?他想见见你,只是想见见你。他还是爱你的,你不知道吗?”戴航说着又哭起来,她恨不能从电话线的这头一下子把母亲拉到这边来,强迫她去见父亲。

“爱?真是笑话,他对你说的吗?他临死都在撒谎!我们之间没有爱,只有恨。你立刻回来,你若要这个父亲就别要我这个母亲!”母亲说完竟挂了电话。

戴航手里仍握着话筒,一片嗡嗡的声音,好象是宇宙中的回音,她似乎看到死亡正携着她的父亲向浩瀚的时空中远去。她呆呆地对着这一切流泪。流泪。

“快回去吧!再见他最后一面,他在等着你。”年轻医生走过来扶住了她。

戴航软弱地回头看了看他,靠着他的肩,离开了那只电话。

戴航打开门就看到了正对着她的父亲的眼睛,那是盼望的眼睛,但当这双眼睛与她的眼睛一接触后立刻就移开了,但她还是看到了那里面的悲伤、失望。

“你父亲刚才对我们说他想受洗接受耶稣。你看?”一个老太太问她。

戴航心里并不觉得很吃惊,她只是走到床前低头问他:“是吗?”

父亲看着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神情黯然地说:“我罪太多了。”

戴航再没说什么只是向老太太们点了点头,就退到一边。当她看着她们敬虔地向他父亲问话、洒水、祷告,做着这一切时,她不由地问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她向窗外看去,老树枝仍是一动不动地立着,好象一双沉默、深邃、巨大的眸子,它们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从受洗之后父亲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一直望着天上,是的,他平静的目光好象穿透了屋顶,望着远在高天之上的神。他在黄昏的时候死去了,非常的安祥。戴航并没有号啕痛哭,她背对着床,站在窗前,望着空空的树枝,望着树枝后遥远火红的天。她心里并不觉得护士们在身后运走了她的父亲,而是感到他正向火红的晚霞中走去,她很欣慰地想到晚霞中的温暖。

戴航是在夜空下离开医院的,她坚决拒绝了那个年轻医生的好意护送,她说她并不是太难过,医生也同意地说她父亲实在是走得很安祥。

戴航没有想到在医院门口遇到了她的母亲,母亲站在台阶下,瘦小的身子被黑暗包围着,她心里有一种拥抱她的冲动,但她没有这样做,她就象不认识她似的从她身边走过了。她怜悯身后这个渐渐被黑夜吞没的女人,可她又恨她,就象她怜惜自己又恨自己一样。她觉得自己里面的爱被恨阻隔着,使她不能回身向此刻极需要她的母亲伸出手来。

星空。遥远而贴近。那些死亡的人正看着生的人吗?有多少灵魂在孤独地哭泣,有多少灵魂在无奈中静默,他们相互不能伸出手去,不能触摸也不能交谈。那道天梯上,神的使者来来去去,却少有人向他们乞求那神的礼物──爱;也少有人走上那梯子。

戴航痛苦地走着,对自己里面随时淹没她心灵的“恨”充满了惧怕和沮丧。有个声音在她心里说:你要忏悔,我就赦免你!

她继续走着,那声音也随着她,可是她没有忏悔,她痛苦地感到自己无法跪下。是因为自己的软弱?还是因为自己的强硬?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是不相信有神,而是无法相信他完全的爱。她在黑夜中哭泣着,为自己的不信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