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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自助》
自助餐起源于何时何地何因,我一概不知。想来,总是为了方便快捷随意吧。近年来,北京也风行起自助,京城的老少爷们一改往日的皇家气派,接受了这件进口的时髦事。
特别是前一阵子,天桥新开了家『天外天火锅城』。广告做出来,说是五千人免费吃
喝,这更是在北京的大小食客中掀起了巨澜。我和丈夫就对着这则广告研究了多次,终不能相信它的真实性,生怕上了当徒增烦劳,便自作聪明地做壁上观,可心里终是放不下这份白食。直待又一日,新闻报道此家自助火锅城五千人免费吃喝,报名第一日便满员了,并且逐批饱腹。这才叹息夫妻双双大跌眼镜,更是佩服广大人们群众在无数次上当受骗后,仍能保持革命的乐观主义和理想主义。同时,也又一次反思自己小知识分子的无数致命弱点。
这场五千人吃大户的运动我虽没赶上,但天桥『天外天』的英名却流在了我的心里。
它给了我一种轰轰烈烈的感觉,使我想起大跃进.大食堂.大革命,这种联想令血液和胃液都沸腾起来,这恐怕正是那位广告创意人所期望的最佳效果。不过这年头令我激动的事太少了,(为了赚钱曾激动过多次,终成泡影,便才日趋稳僵)而运动的感觉是那样熟悉,与我们心底深藏的热情呼应 ,对于我这样的革命浪漫主义,一个具有运动规模和气氛的饮食场所是令人心仪的。于是,便有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去天桥『天外天』吃自助。
我们家是真正的工薪族,并且不是那种吃洋饭的工薪贵族,甚至比普通的工薪族更惨一些,一个吃大学讲师的份饭,另一个吃的是时有时无的稿费。从清华大学到天桥去吃一次人均48元的自助,对于我们这个小家庭无疑也算场运动了。周日上午9时,我们带着各自只装了一碗稀粥的肚子(夫君比我多三只小菜包),开始了大对角穿越京城的行动。途中当然还要逛逛商店,因为我们难得进城吗。中午12时逛至西单,腹中已是弹尽粮绝,算一算离午场关门时间太短,离夜场16时(记忆中的,当时二人便有分歧)开门时间又过长,恐难坚持。于是拐进小店,我一碗凉粉夫一碗担担面,虽化钱不多,仍觉得此刻买吃的是一种浪费。
下午2时,我们开始向『天外天』进发,这才发现忘了携带『北京晚报』上的优惠券。虽然努力回想,仍不能得天外天的详细地址。这个似乎已十分熟悉的场所,便突然神秘陌生起来。在我们四处打听的过程中,惊奇地发现京城有那么多『天外天』,东南西北遍地都是饮食运动的圣地。不禁唏嘘起自己幽居清华园的孤陋寡闻,更坚定了参与的意识。虽然因为金钱的缘故,参加的次数有限,但偶然的一次也可以让我们体会现代生活,感到自己确实是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中的一员。有一首歌唱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其实我倒是认为,不要怕这个世界变化快,只要你时时保持去弄明白的兴趣和热情。这实际上也是每一个健康人士必备的心理素质。说到这里,你们一定要笑我:想撮就撮一顿呗,还上纲上线地罗嗦什么。请多多包涵,这恐怕也是小知识分子的一大陋习吧。
经过一番坚韧不拔迂回曲折的搜寻,我们于3时55分准时到达天桥『天外天火锅城』的门口。一看营业时间,顿时傻了眼,离登堂入室的时间还差1小时。不过,透过大玻璃门,装潢考究的总台,给冲着大食堂来的我们增添了几分虚荣心的满足。来回走了几遭,离开场时间仍差的很远。我们干脆拿出中午买的报纸坐在路边看了起来,夫君是『足球』,我是『精品购物指南』。
5时5分,随人流进畅众人大都举着『北京晚报』。一张报纸上剪下的优惠券可为食客带来3元钱的利益,美丽的领桌小姐对我们深表同情,并安慰我们说这优惠券是永久有效的,下次带来一样有用。以吾夫妇的智慧和理智,恐怕只能辜负她的美丽与殷勤了,我们决不会为了3元钱的诱惑,再付出93元的代价。更何况有待我们掏钱参与的新生事物太多了,我们必须合理分配精力与财力。
穿过星级水平的前厅,进入装饰朴素,容客量甚为壮观的餐厅,便有了一种群众大食堂的轻松与亲切。此时我特别感谢该店的老板,他在满足我们虚荣心的同时,又让食客们以最本质的状态进入这场饮食运动,完全没有压抑感。可见此君是个磁实的爽快人。(笔者与他无缘谋面,也不知其为何许人也,完全是主观推测,但即使是个奸商,也是个具有革命浪漫主义的奸商。)
一番抢攻快打,当肚子基本饱和后,我们开始观察起前后左右同一条战壕的战友们。 男士们在献过了最初的殷勤之后,大多进入了利用优势稳扎稳打的阶段。而女士们开始跑起运输来,这大该是为了促进消化吧。当然,她们也无法完全置健美于不顾。这种矛盾的心理,充分体现广大劳动妇女对金钱和美丽都十分尊重予以珍惜的良好品质,比那些优雅的寄生虫们可敬可爱的多了。我怀着敬意参加了她们的行列,在种类繁多的菜品柜前,新同志们大多不太考虑艺术,老同志们则显得从容而富有趣味,他们以自己天才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使手中的盘子呈现出诗画的艺术魅力。由此可见艺术的奢侈性。对于决大多数人,“艺术”是在酒足饭饱后所需求的。而搞艺术的人,就是那些在还不具备生存条件便追求“奢侈”的艺术的人。他们自称为:献身。人曰:疯子。其实,称他们是疯子一点不为过,他们在生理需求上的本末倒置确实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不久,以运输为名的健身活动也无法缓解肚子里的饱胀感,这主要是源于我对那些五颜六色饮料的贪恋,与我同遭灭顶之灾的还有临座约摸9岁的小女孩。六杯饮料下去,她只能对着佳肴和美丽的水果、冰激淋们露出无奈的表情。我透过捧读的报纸上方,向她做了个同病相怜的鬼脸,女孩这才笑了起来,转而积极地当起了父母亲的小小运输队员,对于这个“小太阳”,恐怕是难得一次为父母服务,她的母亲便笑得很开心,胃口大开。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右边的一对股票迷,未见他们如何动作,七八盘高耸的食物便只剩下残汁了。那成堆的肉食海鲜只让他们从容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泽,这与周围油光烁烁热气腾腾的众人相比可谓鹤立鸡群。有这份勇猛和镇定,他们必可做股市中的游龙。
而前方的那位女士,脸似气球般被吹大了三圈,并灼烧着象一轮红太阳,几乎不忍目睹,可她吃得却并非十分了得。可见“壮观”也有形式与内容之分;态度与行动之别。如何下“暗功夫”正是我等热血男女亟待补上的一课,观此鲜明对照,更觉修炼的必要。
一场自助吃了三个半小时,深觉收获颇大。踏着星月回清华,决定撰此一文,若得皇天有眼,也可堤内损失堤外补收支平衡。
阿玮
1995年10月20日于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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