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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生命,女人


                             《诗,生命,女人》
                                       ——关于《宋词与女人》

            (一)
选择宋词来做女人的象征;选择宋词来做女人依着的玉栏;选择宋词来生育我心中的“女人”,不仅是我对宋词有着特殊的感情,也是因着宋词本身的气质。常言说“诗咏志,词言情,”我却不这样认为。宋词在或激扬或婉约的“言情”背后,是一声沉静的叹息,是一声凝重的询问。对历史,对生命,对灵魂,宋词是一双幽幽相望的凤眼。因着相望而交合,宋词也就是历史,也就是生命。这不就象女人?
东坡在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后,终有那“一樽还酹江月”;而那个“多情自古伤离别”的柳永,不仅自问“今宵酒醒何处,”更是“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哦!这才是女人。
我在《宋词与女人》诗中所定义的“女人”主要并不仅是指性别中的女人。就如同我对“女性诗歌”的理解也不是“女人的诗歌”。
我一直有个很主观的看法,认为男人是社会性的,而女人是生命性的。普通的说法说是“男人是理性的,而女人是感性的。”但这个说法与我的表面相似,实则完全不同。我总是隐约感到“女人”的各种品质特征完全代表了人类,“女人”的特质讲述了整个人类最本源的、最朴素的、最直截的特性;讲述了整个人类的情感、历史、灵魂,讲述了良心与罪恶;讲述了“人”最伟大的,也是最令人疑惑的“爱”。直到我在圣经中读到《雅歌》篇,才让我那隐约的感知有了真理的附着。
曾有一位哲学家朋友对我说,他总怀疑《雅歌》是误编入圣经的。这样一首以现代的眼光看都很过份的“情诗”,怎么能在圣经中占一席之地呢?因此他多年来读圣经都跳过此篇。而我却因着女性的直觉与体悟,最后领会了《雅歌》,也最后领会了“圣经是上帝给人类的一封情书”的说法。
圣经以整个人类为女子,以创造万有的上帝为男子;以人类、民族、个人的历史为女子,以历史背后的“命运”或说是万有之律——神的旨意为男子;以肉体事物的生活为女子,以灵魂的超物质的永恒的生命为男子;以人类一切的感情、认知、体验为女子,以真理为男子。
于是我对“女人”一词有了更清晰的注释,而同时对“女性诗歌”也有了一个全新的视角,这个视角帮助我重新定位了我的“女性诗歌”。我的“女性诗歌”是“生活”对“生命”的恋慕与合欢;是“本相”对“真理”的坦然裸呈;是在“命运”这一骨骼上丰腴的“历史”;是在纷繁的各色情感中对上帝属性的凝视;是在生老病死间对“灵魂”抚摸;是于阴睛圆缺之间,悲欢离合之中对“永恒”的询问与趋近。

(二)

梅花三弄后是十面埋伏,命运像只野兔碰着劫难树
撞在远古的时光上,魂魄如绸,制做美人的嫁衣
嫁出去的女儿总是焚如灰稿。
这就是人类,也是每个人,每个女人的历史。而命运之中的“美”就是那永恒的、顽强的、超越一切眼泪与叹息的“盼望”——“遇着谁能成蝶?风姿楚楚”。这种美令焚如灰稿的“女儿”有了被赞美的尊荣,因着人类的这种尊荣,诗歌才有辉煌可言。

 当人类就如同:
 那个亡国的君主便拎了一截玉栏,坐在月里饮露止渴
 酒却被鼓槌喝了,午时三刻敲破一百面人皮鼓催你出征。
 这种超出人类(包括个体的我)以外的,却又是蕴藏在人里面的力量,是我诗歌中豪情万丈的根源。我也为此而尊重自己这个生命的存在,因为这生命所含有的普遍意义的“尊贵”超越了拥有它的个体。于是,诚实并坦荡地面对自己就成了一种贞洁。这就是诗。

女人在鼓声中坚硬,缀起一页页冷了的风情,铸成盔甲
以保护的名义赐赋重量,让男人从夺命坚刃上嗅品温润
从而体味远古怎样在战火中灼烧,体味尘世如何熬出焦臭
也许你以为这是在描述男人与女人的战争,不错,但它同时更是咏叹人的灵魂与肉体的战争。当你读到——
灵魂要带领从肉体内诞生的兵马,一路杀伐文化中的罪恶
雁翅排开的朝代前,美是惟一的英雄。横着戟沉默于马上
喝令远山退开,让真进入的黑夜与白昼,清理门户
我何等盼望你能与我有着同样的激情,以诗歌为剑,“为了丰盛的活着,而对自己进行的圣洁屠杀。”我从老人们手中抢来“自省,我以为一个不懂“自省的人不能成为“诗人”;一个不善“自 省的人不能成为“美人”。在纷纭纵横的历史中,在飞花漫覆尸血的现实中,“美”与“真”就如同一对“神雕侠侣”,一身清洁地成为“名著”。


                                    (三)

面对历史,面对人类,面对我们自身,从诗歌沙龙到商畅锅台,从爱情的玫瑰到报上各色新闻,隔开它们的真是只有一壶花间酒。“醉也醉不去,醒也醒不来,”这就是诗人们无奈而又尴尬的心灵处境,只能是
……从色泽昏黯的花瓣上认识尘埃,
 认识尘埃中的人们如何麻木地行动,逃难或歌舞,形容安定。
在最初的时候,我对人类的麻木感到沮丧,更是对自己神经的健全感到沮丧。我在心中嘲笑作为一个诗人的毫无意义,又懒得以“自杀”来表明自己,当然也有其胆怯的一面。笑看人生,醉影相对,大约就是我这类人的选择。
然而生活就是生活,生命就是生命,虽然诗歌不能改变生活,但诗歌可以亲近生命,亲近因孤寂与绝望而沉睡的灵魂。无论是以怎样的形式写诗,也无论是以哪一类事物入诗,若是文字不能令我去亲近那“眼所不能见”的,那么诗歌至少对于我来说实在是枉然存在。正是人类的这种宗教情节引发了诗歌,而诗歌却令宗教的命题走出了知识与物质的礼堂,成为感性的育婴、生命的花朵。

孀居的女人却像一朵绣在锦帛上的云,悬于儿女的梦境
她的爱情就坐在她的怀里,享受着日头的移动
这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信仰。“诗”作为灵魂的代表,历经人世的一切悲欢,并被命运索取了一切之后,“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成为纯粹,成为一种安静的贞洁,怀抱她的爱情享受日头的移动。我的灵魂与我的诗歌一同渴望着这样的一天,“素面朝天、安祥洁净”,但谈何容易。
除了渴望借着诗歌让“我罪恶的身躯,被天堂上一张爱的脸照亮、藏匿”以外,我对现代诗歌中最为关注的“语言”不抱任何希望。
 死去的祖先们,一个个在遥远的地方,逸若霞烟
 被他们说过的话,都像金色的不死鸟,永无倦意地飘翔
 它们飞越重重时光不染一丝霜尘,进出于我们的思想
……
 在一种语言存在万年之后,谁还能保留独立使用的权力
 谁能够关闭城门,拒绝鬼魂进入我们的梦及日常对话
当我“亲近他们辉煌的歌吟”时,我不是亲近他们的语言,而是借助于他们的语言,亲近他们与我相同的灵魂中的饥渴。而我自己写诗的全部理想,就是照亮自己的里面。
诗歌令我做了个透明的梦:
 前生是宋词中的一个女人,今生是女人中的一首宋词
 那么来生呢?只愿诞生成一个最美最洁净的字
 长长久久地活在诗文与对话中,被人们千百次互赠永不衰老。


施玮
 2003年3月31日写于阿尔伯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