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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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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 墓 之 一
石 与 线
(一 )
我坐在太阳的舌头上
被轻轻摇晃
四周的花都揭去了面纱
露出年龄可疑的脸庞
这令我想到猫
此刻的时间,一滴一滴
悬浮在空中
就象许多微缩的猫脸
经验从它们的瞳孔里伸出手来
拉拽我薄如蝉翼的皮肤
肉体自伤口流出 汩汩地
钻入地壳的毛孔
怀着忧郁的心情深入下去
深入到真正的
不存在对比的黑色中
消灭自己和自己的轨迹
灵魂却无法跟随
它固体的身子象颗果仁
喷香地留在舌尖,等待咀嚼
无数隐匿在白光中的线
游过来贪婪地吮吸
我被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取走
复活着那些陌生的线
这是谁的线,囊括了怎样的肌体
智慧被研成了细细的粉末
平摊在寒烁的锌板上
失去思索的力量
(二 )
白色的泥土被融化
渴恋一滴一滴落在石棺上
琢蚀出一对帝王的眼
手便活了
丝竹便活了
红衣侍女象野地的金桔
喷香地从树上落下
伸手一抱
竟是满怀游动的线条
我在鼓乐歌舞中成了缕酒香
肉体与心灵都没有边缘
调集所有的意志控制漫溢
以免身躯散了
各寻其主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我半世的英名只是块待融的冰
我以清翠的一生等待客人
掷出一团团时光撞壁成字
歌者随音,舞者随形
美酒注满了家传的金樽
只缺一张空闲的嘴走入爱情
(三 )
风中的柳蓬着几百束黑线
扬起,定在空中
仕女隐在柳后,衣饰单纯
被一根长笛引来的水
流至脚下等着长发垂落
笔直的山,断续的云
那双线条完美的手
放在中央
它是一朵安宁的梦境
让我憔悴而无法企及
此时裸项的女儿端来食盘
紫葡萄是否能赐我安眠
睡梦是一只纯白的母猫
会唱歌的金水盆令人们彻夜舞蹈
失眠的灵魂饥饿难忍
痛苦地挂在天上脚不着地
抢购的人排成长长的彩虹
所有的食物都长在梦里
(四 )
盘腿坐在花地毯上
扑捉着绣鞋上的银铃
我的祖先浑身缀满细长的银针
踩着弯弯曲曲的乐线
跳阳光舞
三寸金莲两颗血红的樱桃
在家谱里妖媚地旋转
据说我们家族的女人
都是祸水
直到死去才躺进丈夫的棺木
留下流线型的骨骸
诱惑掘墓的人
那盏灯便灭了锄头落在地上
象最后一片杏叶
帷幕后的女人是最美的一个
衣纹圆润,风吹不动
她的情人死后千年娶了我
送我一方她的帕绢
布纹间约约有云
一点一点收了所有的雨
她的情敌因干渴而燃烧
烤干那个爱了两世的男人
(五 )
被鸟爪踩住的音符陷在泥里
难以发芽
拨弦的指甲涂了丹蔻
一枚枚放飞的风筝
这是曲破碎的辉煌
向我们呈现肢解的美丽
四世前我是条小金鱼
顶着红宝石的额头
划动彩霞的翼
游在酒香熏染的水里
伴着一只只金樽
趋向诗句
安葬古乐的石棺埋在土里
棺壁刻着我鱼的身形
一线细细的水纹托住身躯
鼓着透明的心房立在琴弦上
为了灵魂的轻盈
我饥饿了几个世纪
任凭祭奠的米粮
化作污泥
(六 )
光影落在棺上
毫无规律的霜形冻醒衣纹
沉睡千年的冰层
轰然脆裂
时光完美的肌体化为灰烬
只有一朵淡红的嘴唇
历经万劫不能消亡
它的光芒灼痛易伤的梦境
迫我在每个深紫色的午夜
呼啸狂奔
人们躲在封闭的石屋里
臆想着我
披挂美丽的窗子飞行
我是他们灵魂中的白鸟
在他们的体外泣血歌唱
呼唤诗歌与我同行
任凭它融蚀我冰雕的翼
我残缺不全地继续飞翔
只是唯恐自己
不能为众人坚持美丽
(七 )
树木渐渐地漫过头顶
我如一团棉线般沉了下去
让理不清的身躯浸透液汁
树根苦涩地鞭挞前额
寒冷的疼痛
是冰里的桃花
我被善舞的鬼魂挽留在地下
酒香湿了长长的发鬓
和着那道媚惑的眼神
弯曲成声音
哪怕被刻在石壁上
千辛万苦地呈示飘逸
渺然的冥界就游在我们的身旁
贴近苍白的肌肤
恍若一缕芳香含毒的气体
麻醉了双手与心灵
使我们无比虚弱
抱不住生活与记忆
1994年写于北京清华园
2003/4/8改于美国西部高原阿尔伯克基
古墓之二
莲花藻井(组诗)
第一首
这朵莲花活了一亿年
悬在东方古国的头顶上
照耀着存活的和腐死的
它丰腴的叶瓣
是一些目光闪亮的云朵
掌管着雪雨风霜
吞吸了百代生灵的歌与泣
吐出雾霭滋护亿万颗发炎的心脏
灵性的蛇被它从天上投下
游在地上的时间与人物之间
产下花朵般的卵,星星点点地密布着
隔离了精神与生命
迫使历史浮在纸上失去根须
庞大的莲花啊
不分昼夜地睁着一千只眼睛
注视着它的羊群
在月亮与太阳下轮番地睡与醒
注视着战争被血泡白的胴体
如何再生出头颅与四肢
穿上衣衫步入和平的殿堂
它怀着最伟大的母性
纵容儿女浑浑噩噩地游戏与繁衍
第二首
利刃凿出的伤痕圆润地勾勒着你
凿刻疮疤的人却早已如花凋零
枯瘦地落入水中,融成一团香气
岸边的红花便开了
水里的红花便也开了
那只绿色的手掌浮在水上
松开了刀剑、印玺与笔
我不想等至秋天
不想到泥里去挖掘洁白的果实
更不愿想到它们嚼食污浊的酸辛
只是梦想着绿肥红瘦的水
一片片飞进每只巢穴
鸟们的、黑熊的以及人的
嗅着它们引起的喜悦勉力吟诗
这是否太残酷了
流失血水的伤口成了娱情的花
那个唯美的刽子手
是否作了月中的吴刚,日日酿酒造梦
生前死后他都以刀斧代笔
难道只因为精致就成了美的象征
第三首
静默的伤口高悬在棺木的上空
以莲花,这一理想的形象
为灵魂留下喘息的气孔
石棺里的人还活着吗?
手里的长笛何时举到唇边
让阳光从笛孔里喷出,照耀珠宝与文字
是的,我总是确信
长笛里储着一管浓缩的光明
吹出一缕是清晨
再一缕便是阳光热烈的正午
在这种光明中行走,我会有一条影子
美丽得如同长长的婚纱
与我结婚的人是谁 ?是不是长笛的主人
我是他的妻还是他的妾
一匹红绸是否缠得住这对两世情人
我们相对而坐隔着这朵石头花
凌晨三时,在心灵最纯净的时刻
饮酒并说话
语音象一枚枚莲花的孩子
飘飘地浮在明净的夜里
让我们的爱情充满芳香
天明之后
属于夜的情人阴阳相隔
仅有眉心留下朵莲形的迹痕
第四首
被手掌握热的印玺藏在一朵白莲中
吐出令人昏氲的气息
人们在它的气息中疯颠
蜕化成嗜火的蛾子,轻视生命
那细白的芯丝沾染着文字,微若纤尘
象一些急待交配的梦
意态骚动
玉石刻就的印玺,隐着山水日月
挤过一道干涩的喉管滑入历史
在腻湿的肠道里蠕行
被磨成卵石般圆润的一颗
没了张牙舞爪的狮头,黯了光辉
章纹却依旧清晰
砍掉无数颗头颅以示权力
我是陪葬的一员,夹在高大的士兵中间
土石掩去了双颊的红晕
微屈的右膝凝固了奔跑的姿态
高大的石马就在身后
投下屠杀的阴影
而我长剑空悬,寂默着十根拨弦的指
为什么这朵莲花要女扮男装
暧昧了多少场干干净净的搏斗
第五首
月光从莲花完美的肚脐中滴落
滴在石棺平滑的肌肤上
黑色的石头质感如棉,纯厚地
被其湿润,蓄胀起浓浓的情意
象一条太阳晒松的被子
覆盖着一句冷了的词
旋律早以离开那些字
飘在红袖上暖酒添烛
只是蜡尽了,只是茶凉了
空余下半壶陈酒
千年后来的不是宾客更不善歌
只是一位风干了血肉的女人
她不会饮酒,象只闲置的食槽
祈望着喂养战马与耕牛
莲花下的院子空空的
人与家禽都粘贴在墙壁与篱笆上
半把谷米静待着雀鸟
那空白的天呀,几时飞来一线光亮
她虚弱的身子被夜一点点消化
只剩下两只玉兰般苍白的耳朵
悬挂在树上
倾听天路上趋近的阳光
第六首
万佛洞里的乐伎端坐莲盘
佛意提升着魂灵,栖于高髻
蓝幽幽的身影临石若镜
烟云的饰带上,莺燕交颈
那十指间的弦音哟
滴水穿石
她面对衔环的铺首
怀抱无弦的石琴
静似月下的玉栏等你依凭
那莲花的七窍被这份沉默堵塞
离开窒息的身躯,舞摆腰肢
一万尊佛都双手和十
任那条云腰寂默地悬卧
点燃青龙白虎的骨骸
编织一张歌赋的网
密密地将笔划系成结,张起来
以免她不能支撑伤心坠落
没了莲花的天
只恐被孤寂一口吞没
银制的星月淹于空了的眼窝
乐伎与佛纷纷都转胎为人
在艰辛的生活中
粗糙了十指与爱心
第七首
我嘴唇湿润地叩开一道道石门
深入土地湿热的肌体
在它温情的记忆中遇到一个人
他的头发盘成莲花模样
四肢似水流波动风声
我被他腰间的玉佩所迷惑
若飞檐上的风铃被月色惊醒
我们铺置一条洁白的丝帛
斟满九百九十九杯烈酒
依顺群星的秩序排布酒阵
我们呼来风雨共猜莲花令
赢的喝酒,输的罚诗
直到用尽了酒与字
天仍然未亮
我们怀着一腔柔情血刃对手
天上的星星进进退退舞姿蹁跹
我们步入莲花门当起尼姑和尚
念了万遍佛也洗不尽凡心
又恐少了我们好人们孤独
终于蓄发还俗,分头去工作
陪着芸芸众生从头爱一遍
第八首
我被一朵莲花照耀着
干净得失去血肉
长衣空鼓着风羁泊在梦里
那送客的蝉声哀嚎渐远
一瓢长亭酒啊
客死异乡的人终于顺着酒香而回
水载着的灵柩绕着故土回旋
叩不开一扇城门接纳游魂
天空飘下许诺的纸钱
买走祖屋后,瞬息消散
你用一身冰凉的残骨赢得女人
拢一捧清瑟筑了新坟
被骗走土地的人呀,死后也必须行走
唯有如我的女人
着了丧服,跟在身后
一直走成褴缕的模样
也找不到一块无主的荒地
采下一朵酷似太阳的莲花
葬入很深很深的地下
以免影响了活着的人家与庄稼
1994年初稿
2003/4/9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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