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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簌 -
预示
1993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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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籁——
(一)
夜
被苦难搓洗褪色的夜,在长满苔藓的屋瓦上
冰凉地渗出水滴
仿佛睡眠中的掌心,在一瞬间松懈
任酸涩浸渍表皮
卵石铺就的巷道,曲曲……曲曲……
青光辉映拱桥,半明半暗的水流,在桥影的深处
——怀恋逝船
雾气越来越浓——
湿润了大自然紧张的神经
森林、山脉、岩石,以及那些在睡梦中
半睁眼睛的人,都在此时流淌成河
平静地,波澜不兴地听从上帝的指引
终于
他们的灵魂被免于飞翔的劳役
安详地,依偎着大地,依偎着母亲的丰乳
海洋垂下睫毛,任红晕淡染双颊
静默地接受,我们瞬间即逝的爱与寄托
宁静,无声蔓延
星光消逝,月辉怅然,乳白色的晨曦漫过街巷
在温暖的呼吸间流溢
残梦,跪伏尘埃
祈盼光明透射心灵
祈盼爱回复远古形态
此刻,时光穿着白纱裙,端坐于草坪
波浪的皱褶掩蔽了,绿叶上夜的痕迹
每一个生命都伸出触须——探向天空
昨晚的梦呓,是否?仍会追逼而来
如同黑色郁金香盛开在忆恋的坡地
给美一次心悸的回眸
在洁净的心扉上打个烙印
我们祈祷的颂词
是否?会象一群初醒的宿鸟,被足声惊醒
拖着啸音掠过头顶
在天宇颤动的气流中开始新的寻觅
漂泊……漂泊……多少个黎明就有多少次起程
哪里?是我们终老的家院
曙色依旧微笑,圣乐
在天际缓缓流淌——
唤醒草原上,睡眠中伫立的黑马
唤醒竹篱旁,酣声甜蜜的瓜蔬
唤醒,婚纱未摘的新嫁娘……
万物,以生命拒绝着陷落
渴望苏醒
渴望在光明的序曲中,挣脱黑夜的羁绊
抵御往昔暗影的侵袭
苍翠的麦地,传来拔节的声音
犹如长笛清亮的颤音
预示着,一次远征
(
二 )
向我伸出你的手
我听见——灵魂的合声,荡漾如歌
万物初萌,大地在歌声中起伏、波荡
以女性的手指,抚摸晨曦
抚摸海浪留给岩石的伤痕
抚摸沙漠中,丝绸古城的残垣
缄默的驼峰,高耸于微明的曙色
棕色的皮毛,笼罩着暗淡的金光
月光如水般逝去——
忆恋如水般逝去——
我衰弱的理智,微风般流动,绕游进
密密的葵花林。
情欲的火焰,遍植婴粟
是否?每一张笑脸都只能属于婴儿
是否?每一声啼泣都在欢呼诞生
迷茫的童贞,肌肤如玉
仿佛一片没有羽影的水域
读咏足纹抒情的段落,弹拨心灵智慧的丝缕
金红色的光芒,铮铮,坠崖穿石
哦 !
有谁知道?人类的良知将要去哪里
逝水。逝水。
心灵中几度沧海桑田
窗外风声徘徊,灰色的门若闭若开
曙光已为我净沐,合掌
——等待你的到来
你来时,脚步要轻。不要碰碎我的影子
昨夜的残烛,在博大无垠的曙色中如诉如泣
希望
已飘向辽远。岸,孤独地弯曲
每一枚砂砾是每一次悸动的注解
劫难,稳执三角黑旗
——沿岸窥巡
经历几番人生,我仍是初生的形态
即使已遍体鳞伤,尚存一方光洁承负你
来吧!我的天使
把微笑歇息在我的额上,溶化。重铸。再生
让我具有透射心灵的光芒
让我能够直视命运的瞳仁
在通向天国的路上,繁花遍地
黎明应和着画眉……
粉蝶叙述着爱情……
当金色的光线,波动诗魂的涟漪
当宇宙遥远的恒星,趋近——
如老屋前的古槐
当智慧的心灵,一颗颗流星般殒落
当历史的册页,为无知的清风随意翻动
升帆!升帆!
请尚存的生命,勇敢地升起风帆
难道思维的狂马,能悬崖驻足?
难道人类能甘受诱惑,把灵魂随意交付
请别抛弃我!
宇宙中的主宰,真理中的核
虽然我对你一无所知,但我的灵魂始终趋向你
我要摆脱所有的鬼魅
去寻找一双年迈的膝盖
持仗他的宠幸,放逐仇恨与悲哀
在昼夜交替的疆界,我将成为你的子民
(
三 )
仇恨在苦难中发芽
独行的时侯,我们是自己的敌人
以星光下飘忽的影子反对存在自身
我们寻找证明消亡的象征
希望“诞生”仅是一场梦
拥有童年的人们,在水晶房里品尝阅读
思想,却在理性的旷野上
遭风雪袭击
冰冷的心脏是否已经失去了被洞穿的危机
阳光将临!真理将临!
是否有一瞬,能让我真切地面对光芒
春天花朵的光芒,寒冬冰雪的光芒
秋日果实的光芒,夏季水波的光芒
使宇宙的心脏,恢复柔软,恢复敏感,恢复智慧
——领悟生命
这是神的引领
在欲望的迷雾中,请跟随来自天堂的圣乐
跟随人类的良知
跟随某个永恒的定律
此时,我多么明亮
自信地站在天堂的门前
涉逾了千里红尘,我和你一同去播种光明
伸出命运的长臂,等待灰鸽子的哨音
头颅,沉重地依偎着山峦。在峰顶
与千年古松一起融进晨雾
紫色的凝固中,朝阳
千军万马地从身上踏过
留下血的痕迹,留下上帝的启示,留下夜的遗体
我们从来都坚信——大海的咆哮,土地的沉默
我们从来都坚信——白昼的灿烂,黑夜的魅力
我的躯体一半燃烧,一半腐烂
光明与黯然共同占据了生命
让我们把杂乱的人生以及苍白的心智
塞入一只木质镂雕花瓶
插根初春的柳技,祈盼
神灵赐降圣水。庭院里,兰草晨妆
幽香,步上空阶
叩问心灵——叩问残梦——
那个声音,如美妇般从辽远处缓行而来
手执七彩的飞虹,唇衔闪烁的晨星
这莫非就是你?
我的情人,我的诗魂,我恍然若失的往昔
—— 预示——
(
四 )
男人从门外跨入。逆光。金色的翅膀
一张毕加索的脸。透明的妈蚁爬行着
皮肤渗出咸涩的水
粉红桌布湿漉漉地——四边缀了长穗
白色的瓷碗盛着金叶子
这正是深秋,被汗水腐蚀的手
纷纷繁繁地,涌来涌去
我们坐在树桩上,影子汩汩地流淌
一根细长的鱼杆,插入脑海
垂下有着倒刺的鱼钩
眸子的亮斑中,半条蚯蚓,扭曲挣扎
颤动的神经
何时?能躺进一个向往己久的怀抱
头发,泛出寒冷的光泽
一幢古楼的窗子,反射着你的目光
红绳圈上,门铃突然摇响
雕花壁炉里
霉绿的木炭不知何时窜出了火苗
屋里塞满白色絮片
高背椅顿感窒息,脸色灰暗
象是书架旁老狗松软的鼻子
羊皮书已成灰烬,太阳翻山越岭地爬出来
墨迹。红裤子。眯着的眼睛
光线透射金黄的防护林,留下许多暗影
我十分伤心
疼痛地跪在草地上
叶汁浸渍了双膝,绿色的图案恍恍惚惚
等待赤脚的小精灵
从拱形顶的石廊飞出
凉意被风带来时,思维象只网罩
网孔里飞出去无数银色的小蛾
翅膀上有些暗淡的金晕,一圈圈荡溢
树木和人都在落发——
腾出空隙,供忧郁滋生
你要对我说什么吗?
在空旷的灵感中
衣服的皱折总是让人理不清
围巾,轻飘飘地,毫无暖意
女巫
美丽的脖子,搁在殿堂的梁上
凝固着
——悠久而神密的文化
(
五 )
声音,都在风中消失
或有留存
也已经面目全非
努力地呼气——
吸气——
发出寻觅的电波
开启睡眠的钥匙丢了。再也无法靠近
被关在梦的外面,我得不到任何提示
野草红红的根茎,弯着背
茫然地面对……
书里藏着的东西,是你我所不知的
一遍又一遍
小河里的蚓抖,转眼唱起蛮横的歌
长满麦芒的坟地,阳光被刺绣缕空
披在女人光润的肩上
又好似白兰地,微黄的液汁
在胸前
流成闪闪的细线
花芯已经干枯,剩下的残瓣稀疏却儒雅
它垂下褐色的睫毛,使我不能再一次进入
知了唠唠叨叨,终于累死
那个女孩仍旧系着荷绿色发带
她的脸圆圆,鼻翼有几粒浅褐色的麻点
蹦跳着,白色的小鞋
踩痛了太阳。金红色的血伪装成夕阳
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草皮里钻出
发出老鼠的叫声
深夜
某首尚无名字的诗
被细长的鼠尾勒死
手指被啃掉,象是秋天修剪过的树
莫名的骄傲,细胳膊细腿
穿着金铂紧身服从太空船里走出
让红色的激光在心上穿个孔,放赦痛苦
雷电劈裂的大树,两半躯干相对着
谁也不愿回到土中
再生真的可怕吗?火能毁掉什么
有着云纹的灰石旁,雏菊细小的花瓣透露鲜艳
它的完美被上空的精灵召唤
飘飘欲去——
小马驹终于逃走了。只留下一道空空的竹篱笆
被井水映显的翘檐
摇曳着几根衰草。院中玉兰花
却洁白、硕大、纯粹地,呈现在秃枝上
阳光和暖的一瞬,只有粉蝶经过
门楣上的照妖镜总是灰朦朦地仰望苍天
(
六 )
褪色的红墙,皱纹细密。短发灰黑而干枯
蓬乱地遮住额头
桂花香了。桂花落了
月亮早就又瘦了……
蜜蜂颤动的翅膀带来天外的声音
命运的章印,被蚂蚁的细足悄悄按下
我是否已被判刑?
一只怪异的长须虫,躲闪着我的追问
悄悄从我身后爬过
千万道雪,闪电般,突然降临
被它照彻的人——惊惶失措
裸露出灵魂
彩灯辉映下的冰块,暗暗地,抽泣百年
冻结的河流上到处都是蝴蝶般飞翔的人
我守在火的旁边
倾听木材爆裂的声音。恶运
突然跳到膝上,等我理顺它的毛发
翻到第九十九页的书
敞开着,毛绒绒的胸膛
描述一个弹琴的寡妇独处森森雨夜
窗外
突然有烛光晃动,老树披着雪织的婚纱
音乐之蛇游行在厚厚的布满奇异图案的地毯下
那双瘦骨磷峭的脚裹着精致的绣品
狂风刮擦玻璃,发出刺耳的尖声
一只灰白色的野猫,突然,前来拜访
世界半睁着忧郁的眼睛
身边的塑像都跃跃欲活
青铜色泽猛然发出奇异的光,刺痛眼眸
大厅的四壁渗出水迹
仿佛一幅图画,或是一行文字
人们因命运的困惑而辗转不宁
雾之中的雾……
水之中的水……大地
伸出无数细微的触须,触动你的心灵
陌生的宫殿矗立于遥遥
灰白色壮丽的拱顶,纯朴而完美
那些粗糙的石缝间
理性闪烁着智慧的光泽
蓝色的海裹挟着鱼船,扑向异域燃烧的岩石
土地窜出火苗,森林尽毁,梦幻尽毁
唯剩一只母狮
蓬着焦黑的毛发,立于灾劫后的陆地
写于1992冬(三亚)至1993春(成都)
(2005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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