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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
我的妻子名叫淼。姓郭。郭淼。
贾宝玉在红楼梦里胡说什么"女人是水做的"这正应了女人们自恋的心思,她们便大都躲进红绿黑白各种楼里,越发地水淋淋起来,而且自珍自怜。为了保证水的纯度,她们决不肯为风尘扑扑的丈夫们冲洗一番。
这些一味保持着纯度,而失去了使用价值的水们,究竟有何好处呢?我是越来越不以为然了!想那曹雪芹弄出这番谎话的用心,只恐怕有二:一是摄于妇的威严,为哄其欢心说之。(男人也总是要取悦于女人的,曹老以一贫病而尚多情的老才子身份,自然只剩妙笔生花这唯一的本领,以悦妇、悦天下女人了。)再便是他暗含讥讽,隐泄私愤。那真是大大地不可醛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才说出这种话来。若没有那些"嫁了男人,比男人更混账的妇人们",泥做的男人又如何能衣冠楚楚呢?
我是个俗透了的男人,我一直就想找个“嫁了男人比男人更混账”的女人来做妻子,但我偏偏遇上了淼。初见她时,觉得她很平常,虽说也是水,但不是那些供在试剂瓶里的纯水,而象是整整一湖泊的水。足可以让我畅泳、沐浴,又无惊涛骇浪之险。岂不妙?婚后方知这个湖泊非同一般,纵使你满身污泥地跳进去,游个来回爬上岸,也仍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仍是污泥满身,她仍是一池清波。
从外表看,淼是最可人心意的。也做家务也上班;也挤共公汽车也做爱,但就是一尘不染。肯定有不少男人羡慕我,但我这俗子却无法消受。我便对她念:"打破一个你,打破一个我。揉在一起,再塑一个你,再塑一个我。从此,你中有个我,我中有个你。"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我,一副宽容的模样,甚至不来纠正我念错的字句。我就急了,恨着说她不懂。然后,当晚的卧床上,她便格外地殷勤。但天一亮,她又是一副外女模样。
就是恨她不肯打破自已来接纳我,我这个先行打破了的男人便开始四处寻找那些不悯啬自已的女人。于是,便有了王一、李二、张三、杨四,虽然我也和别的男人一样小心亦亦的,但有时又真想让淼知道点什么。希望在她眼睛里看到愤怒、忧郁、疑惑等等。总之,我就是想让她污浊点,有点人气儿。但谨慎似乎已成了我举动的自觉因素,我象只惯于偷油的鼠儿,就是做不出多大的响动来。我自嘲为职业博
这样一路下去,我轻手轻脚地已闹了个天翻地覆。我跟各种各样的女人揉和,最后把自己弄成件"百纳衣"。也就厌了,转头欣赏淼,打算悄悄做个回头浪子。但命运总是不让坏人得着悄悄回头的机会,“转身”总是要付出代价。就在我浪荡的余波中,出了事!
这些日子正赶上淼出长差。她是机械工程师,去外地当施工代表。以她衷于职守的性格,是不会中途开遛的。我便在家里进行一系列的告别仪式,拿出些真功夫来犒赏一下仍对我恋恋不舍的女人们,随后打发她们。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觉的自己很有些骑士风度。
然后有一天,我看见了淼。
我看见淼的时候大约是在凌晨,天亮没亮不太清楚,屋里窗帘拉着,黑乎乎的。但我还是看见了淼。淼穿着一件长风衣,从屋子的另一端推门进来,我不知怎么就醒了,睁着眼睛看她。她走得十分地轻,十分地慢,但还是越走越近。走到大床床脚的地方她停了一下,似乎犹豫着,然后将脖子上的那根湖绿色的长纱巾抽下来,放在我的脚头。隔着被子,我觉得那纱巾特别地沉,压得我双腿十分难受。我想奋力踢开被子,但又似乎没这份力气,就像是在梦里。
对!是在梦里!我一定是在梦里!淼怎么可能现在进来呢?!
我闭上了眼睛,但还是看见淼越走越近。她向我俯下身来,她的脸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我甚至可以看得清每一根极细的、似乎有点湿润地闪着光的汗毛。原来这亮如银盘的脸上也有汗毛!我很想伸出舌尖舔一下,然后用齿尖贴着光润的脸颊咬紧,拔一二根下来。那种可能有的张力令我渴望得有点激动。
在这个凌晨,(后来才知道天早已大亮了,不能算凌晨。)我躺在我宽大的婚床上,身旁另睡了一个杨四或张三的女人,她的头大半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缕不太黑的头发。我赤裸的身子在棉被中毫无性欲地摊开着。——就在这样的一个状态中,我看到了我的妻子,并且是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我发现她的脸上也有汗毛,虽然是极细微的毫毛。我为此感动得几乎又要沉沉入睡。
妻子
俯下身子看见丈夫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虽然刚才离得远一些时似乎与他对视过,但确实没用目光交流过一二句实质的内容,便不太能肯定。再想想就更模糊了。人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是闭着眼睛的,但我们认识并记住的通常都是睁着眼睛的那个,其实也就只能算是认识了半个人。
闭着眼睛的丈夫让我有点陌生,而下面要进行的内容是不便在陌生人中进行的。我不知所措地悬着我的上半身,像个猎人端着枪,等着那两颗不知躲藏在何处的眼珠。
嘀嗒走着的时光见我用不上它,便就地一坐,暂停了。我想起那个电话。
电话是女友韩冰打来的。是长途。我那时正坐在一间标准房里,同室的另一个女人跳舞去了。我们这次受到极好的待遇,住进了标准间。虽然只是个招待所里的标准间,但也是竭力模仿着宾馆的样子。同样有墙纸,卫生间也贴了瓷砖,两张沙发床虽过于柔软,也算是铺得有板有眼。我已洗了澡,只是还末和这屋子充分融合。这有板有眼的屋子,让人有些被推拒的感觉。我不由地想到丈夫对我念那"打破一个你,打破一个我……"。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我的人缘是极好的,也一惯是单位里女同志的典范,从不缺乏“温柔、热情”的赞溢,怎么可能和这屋子一样呢?再说这屋子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配住,就像那个男人不配娶我一样。
说起这个男人不配娶我,这只是一件事实,而不是我想的。
你说我想没过我丈夫配不上我?我告诉你,我没想过!肯定没想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扫帚抱着走。我是个认命的女人,或者说我是个极愿意向着“女人”的方向自我完善的女人。我从不拿自己和他比较,我只是单方面地完成一个做妻子的过程,尽可能地尽善尽美。至于这个原本是作家的丈夫究竟是几品的男人,我只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用眼睛,不是用心。由此我相信:文字——那些称为艺术的文字决不是某个人写出来的,而是神通过某个人来表现的。并通常是利用那些对他不敬的人,有时甚至是些少了几窍的废人。这恐怕是伟大的神想物尽其用,而不舍得占用那些能人的缘故吧。
对了!再说那个电话吧。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好发现了屋角几处卷起的墙纸边,心里遗憾着却又踏实了许多,便愉快、舒坦地往床头一靠拿起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及所说的内容都于我舒适的坐姿及不相称,但我还是保持着这种坐姿及相适应的语调。
韩冰义愤填膺地诉说着我丈夫的滔天罪行。以前她就多次对我说过这个男人的种种可疑之迹,及外面的风言风语。我总是不置一词。起初是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出去贪腥,为他算算似乎不值。放着我这么个女人不顾,去拣那些破烂玩意?后来见韩冰那急切的样子,便有些厌恶起来,倒不象是我的男人偷人,反像是她的男人如何如何。就像是一种专利被人占了,或是原本我的角色被她抢着演了,我就成了个没角色的人。每次都是她愤愤不平地说,我心平气和地听。我的态度显然也激怒了她,久而久之,我俩一遇上便是如此。那个男人变得格外重要,又格外可以忽略了。她就是要我相信一件事,我就是不信,或说是不去考虑。而这件事呢?就是关于我的丈夫在外面偷人,且据说不止一个。
韩冰在电话挂断前愤愤地嚷了一句:"我是想让你清醒清醒,我是为你好!不信你就回来看!他们就在你的床上。懂吗?!你的床!傻子。"
但凡有人大吼着为别人好时,总说是要让人清醒清醒。唤醒这唤醒那的,根本就不管被唤醒者的意愿,也不问谁授了你这份权力。再说,醒了就好吗?莫名其妙!
同室的女人跳舞回来了。
她是个四十岁的女人,想必有丈夫。她仍很兴奋,满身汗臭地充满了活力。她一边在卫生间里冲澡,一边大声地告诉我舞会的情况,而我正在收拾行李。
"怎么?要回去呵?"她穿着自制的花布平脚内裤出来,一边擦着头上的水一边问我。
我向她笑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就按她的心思理解着,并对我说:"没事!我帮你顶着。哈,小夫妻就是小夫妻,想老公了吧?走吧!走吧!"她本来是来协助我工作的,现在却摆出一副领导的宽容样子。哼!帮我顶着?有什么好顶的?这几天设备都已经安装完毕,本来就没事,只剩下庆功设宴,我这一走倒是让她多拿了一份礼。
"谢谢你!你就辛苦了。我直接回去上班。"我的口气还是充满了感恩戴德的意味,真无聊。
"没事!没事!多玩几天。等我回来了,我们再一起上班。"她一副仗义的样子,我心里却无动于衷。
现在,我是活得越来越无动于衷了。我这么急急忙忙地回去,似乎是在希望着点什么。我的生活需要有些改变,我不能让所有的契机都白白浪费了。
火车悄无声息地在黑暗里滑行,出乎意料地快。我越来越贴进N市,但我却在问自己是否真的需要些改变?高速的生命已经有着太大的惯性。改变,不改变,都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偏离轨道,我不知将被抛向哪里?
出了火车站,天几乎末亮。我在车站广场的一个馄饨摊吃起来。平时我是绝不肯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吃东西的,现在做这么个举动像是在与他告别。他有此爱好,总拖我去吃这些摊上的东西。我一般就坐着等他,很文雅很有耐主。他却总是吃了一半就不高兴地起身走,还怪我败了他的兴。今天我吃得很慢,惭惭地竟吃得很香。天不太亮,隐了座椅上的污垢,馄饨的鲜味就出来了。我吃完一碗后,天仍没全亮。我又吃了一碗,天还是没亮透。但我不便再吃,付钱后就慢吞吞地往公共汽车站走。一上车,就到了我们家的楼下。
上楼梯的时候,我突然有种作贼的感觉,生怕哪扇门突然打开。
楼梯在一对对门的中间盘旋上升,门前大都放着一二袋拉圾。透明的塑料袋把这家的私生活暴露无遗,使你准确地了解他们肠胃里的东西,及月经是否来潮,甚至想到性生活什么地。
我忽忽忙忙地往楼上跑,一直跑到六楼。我们家门口空无一物。关着的门就比任何一家的更严密厚实了,增添了许多神密甚至恐怖。我突然想到那些拉圾袋是很具有亲和力的,就像伸出来的一只只手,手上有着记录一生的手纹。毫无保留。
我在门前整整呆了一刻钟,似乎是为了给里面的人一些准备的时间,然后进去。带着一种毫无道理的歉意,轻轻打开门又反手关上。
我一直走过去,就面对了闭着眼睛的丈夫。
丈夫
我老婆悬在我的上空已有足够长的时间。我从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受一直过渡到晴空万里。那天空一丝云都没有。我的头上不要说老婆,就连屋顶都没有了。这么着一久,我却慌了。看来我是个惯于生活在屋檐下的男人。
为了卸去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开始提醒自己老婆正在头上。我想象着她的样子,就像大庙里的四大金刚,向我倾下身来。四大金刚的神情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生动的表情,远远超过了菩萨们的慈眉善目。想到这个一惯做菩萨状的女人会现出一副怒目金刚的样子,我心里反倒有了种快意。这有点像一个顽童对待母亲的心态,当然我讨厌种想法。
不管怎么说我睁开了眼睛,我感到我的目光因心中的顽皮而添了许多智慧的光彩。但悬在上空的这张脸,并没因这光彩而稍有感动。她仍是不动声色地慈眉善目。
作为男人,我对女人们的身体有多热衷,就对她们的头脑有多憎恨。她们的那种愚纳,那种对你思维方面闪光处的漠视,足以让你由极度的失望而至愤恨。一个男人若长期不接触同类,而只与女人厮混,必定弄成块老豆腐,毫无光泽。
我在无意识中坚守自己男性的幽默和顽皮,平静地看着她。甚至在眼中闪出些笑意,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仅仅是露出几个指头向左边指了指。然后,我看到她的目光被很不情愿地拖向那缕并不太黑的头发。
被子中的女人肯定是醒了。她的脚悄悄移了过来,紧紧地踩住我小腿肚子。她的脚指甲一定很长很尖,掐得我作痛。虽然我从被子外面看,她似乎一动末动。但她用脚告诉了我她的紧张,并在询问我怎么办?
我一动不动,没给她任何暗示。
她也是女人,和我妻子一样,都是不拆不扣的女人。我突然有种轻松的感觉,像个旁观者一般等着看她们内哄。在我的眼里,她俩就像是一个人。看一个人内哄(如生博思想斗争等)或一个组织、一个团体、甚而一个国家内哄,都是件挺快乐是事。为了增加这快感,我们就去或煽风点火或安慰劝解,目的都是一个,让这内哄更明显些。今天的情况下我只能是比较被动地旁观欣赏。
但淼的眼睛又移了回来,她的头俯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要贴到我的嘴上。她的口腔里总是清新如兰,让人怀疑她是否吃五谷杂粮。但这清新的气息还是让人愉快的,有那么一刻我的脑子走了神,几乎就打算撮起嘴唇去吮吸一下。她的眼睛及时地向我泼了盆冷水,我便立刻警觉了。可她那有着细纹、淡红的、散着芳香和温热的唇还是离我那么近,甚至更近了。
"是谁?"她问。
我不得不努力把头抵向床,并瘪着嘴回答她。
"一个女人。"
我原本是想故意大声说的,以便打破这种静悄悄的气氛。也让另一个本该与淼接火的女人不能再装睡。但因为怕嘴唇的动作太大,不小心碰了她的嘴,让她误会我在这种时候还恬不知耻,便只能瘪着嘴影响了我的发声。但内心确实有了性的意识,被子中赤裸身体的某些部位正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我开始担心并有点自轻自贱了。看来正像那些女人们说的——男人都不是东西)—?我怎么就会在这种情况下亢奋呢?
既而,亢奋的身体让我的脑子也开始亢奋起来。我想象着一跃身吻往头上的这个女人,再把她压入身下。她会挣扎,然后在我强有力的吻中融化。她柔滑的手开始情不自禁地抚摸我赤裸、滚烫的大腿、后腰,然后我熟练地脱掉她大大小小的每件衣服。对淼,我是熟悉的。她每件衣服的扣子在哪,是否有拉练、小勾子等我都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些心酸。我想结束这一切,是的,结束此刻正在进行的一切!但有时我们的意志就仅仅是被囚在体内,渺小或巨大,都对身外的事物无能为力。我的心更加酸楚。这种局面决不是我所想要的,可我还是觉得要对此负有责任。这并非出于某种道德的推理,而只是一种男人的习惯。
我的酸楚似乎影响到了淼,她的腰变软了,但她并没有融下来,而是升了上去。她向后退了几步。我们的屋子不大,我估计她的腿肚子已经碰到沙发。她会坐下去吗?如果她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坐下去,我该怎么办呢?我和我被子里的这个女人能有胆量,就这么在一双旁观的眼睛下掀开被子,然后一件件往光着的身子上套衣服吗?
幸好,淼并没有坐下。她的身子矮了矮,就停住了。我想她是不甘心就这么坐下,也不知道这么坐下后该怎么办。我对自已说:别紧张。这两个女人一定都和你一样紧张。毕竟这是一幕中的高潮,不管哪个角色都难免手足无措、对前途失望。
下一幕会怎样呢?
妻子
对于女人来说,男人有时真是种不可思议的异类。若不去考虑外星人什么的,就只能称他们为畜牲。
你千万别认为这是粗话,任何一个高贵、有修养的女人都免不了在某些,甚至不算少的时刻要把男人称为"畜牲"。这实在只是个称呼而已!因为地球上除了人就只有植物和同样是动物的畜牲。我们自己当然是人,那么作为异类的男人呢?称他们是植物?那岂不是更贬低了他们?只能称作畜牲。说他们是畜牲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漫骂泄愤的意思,而只是为了清楚地表达"你不是我的同类"。
男人和女人确实不属同类。他们有时干的事简直让你!!!!!!
就说刚才吧,他竟然会用一副无辜的表情,伸出手指向旁边一指,让我去看那缕被子外
的头发,和那略略隆起的被子,似乎是怕我吵醒了那个熟睡的女人。环顾这间被厚厚的窗帘和砖墙、水泥密闭地罩住的屋子,真有种孤立的、与外界毫无关系的感觉。若真的与外面毫无关系,那我们每个人就都成了毫无属性的人。哪我……?我好像看到了这幅独立的,没有标题,没有说明,没有附带任何评论文章的图画。画中床上的一男一女睡姿恬静、和谐,而我就像一笔莫名其妙画上去的败笔,是个闯入者。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的位置应该是在床上。而那个被子中的女人才应该立在这里成为败笔,一件刺眼的多余的赘物。但谁来做此评判呢?依据什么来评判呢?我立刻想到了屋角大衣柜右边门里小抽屉中的结婚证;床头柜中三大本像册;还有我箱子里保存着的情书。这些就是证据!是这个男人属性的依据!想到这些,惶惑消失了。我有了种渴望呼天喊地的感觉。我要弄出点很大的声音来,以加强这些依据。虽然我不便去把它们拿出来,但我要大吼一声,让这些东西在精神上出现,从柜子中跳出来。我必须提醒他们:这一刻,这间屋子中的一幕不是孤立的,不是一个梦!不是一张照片!不是一幅画!它有血管有神经,千万根!连着甚至我们都无法了解的一切。
噢!我得叫喊!我得上前揭掉他们的被子。(但我又不敢去设想揭开被子后的事。)我现在真希望自己是个波妇!太希望了!
腿正在发软,当它碰到一种更柔软的支撑时,我惊醒了。我让我的膝盖重新撑直,硬得像钢铁。我决不能就这么倒进身后的沙发。它简直就像是一块美丽的沼泽,坐下去就立刻会与沙发融为一体,成为背景。然后,我能想象到他们眼里的我消失了,他们会赤裸裸地从被子中站出来,把零零碎碎的短裤、乳罩、背心什么的一件件往身上套。那个女人甚至会摇着她的光屁股,带着一身精液的气味,走进我那镶了粉红磁砖的卫生间冲冤她那不太黑的,颜色很令人怀疑的头发就会有几根落在地上或缠在下水口的铁丝网上。她走后的某一天,我会用手指去清理它们,甚至不能肯定那团纠缠的毛发中是否有些落自于别的部位?
不!我不能像个隐形的鬼魂一样,让这一切在我的面前演绎。
我激动地四处张望,寻找一个突破口,这时看见了窗帘。外面显然是越来越浓烈的阳光,把窗帘撑得很薄,看得见织纹的经纬,几乎让人怀疑它会破掉。我几步跑过去,"哗"地拉开厚厚的紫红色帘子,并同时把那层白纱帘一起扯开。(这层纱通常一年四季遮着的,令阳光总是温柔而朦胧。
拉开窗帘后的一切令我极为满意!确实太满意了!猛地扑进来的阳光,吼出了比我所能设想的更大的多的声音。这声音简直就像一顿大棍,打向床上的男女。那男人的一只手臂全伸出来了,(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只伸出几根半截手指。)他将手臂屈着挡在头上,一幅挨打的样子。他的手臂苍白,毫无血色,像一截石膏。我幻想着他的身体一截截遇着阳光,并一截截变成石膏。最后这具男性的身体,就成了一尊毫无性感的石膏像。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那截在被子中的没有变成石膏像的身体。这是具我十分熟悉的男人的身体,有着种种"瑕疵"但十分生动性感。这具肉体并不强健,但生命迹象十分明显。(即使他一动不动)……
我把头转过去,向着扑进来的阳光,让那些大棍也打在我的头上。
身后开始响起蟋蟀似的声音。他们是在穿衣服。这种声音让我就像是亲眼看着他们穿衣服,真恶心!我打开了一扇窗户,外面世界的噪音就一下子都涌进来,掩没了身后十分委琐的声音。
我在窗口站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听到门"嗒"的一声,肯定是有人出去了。我不能肯定出去了一个人还是二个人。
丈夫
我和那个女人穿衣服的时候,我妻子一直站在窗口背对着我们。她甚至打开了一扇窗,风像一股凉开水,清彻地灌入屋子,在浑浊的空气中冲出一道小河。妻子的头发被风拂了些起来,衬着阳光显得透明。这个女人的背影确实很美,甚至有种圣洁的感觉,以至让我有点怀疑我是否真的曾千百次地与她做爱?!现在,曾让我们千百次做爱的屋子里已毫无她的气息。她站在那里,一副出污泥而不染的样子。
淼的背影传达出她的轻蔑与傲慢。(准确地说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不屑一顾。)她这种自善其身的一惯态度,此刻格外引发我的愤怒。我最讨厌这种人,特别是这种女人。
愤怒让我减轻了罪恶感。那个实质上只作为道具的女人出去以后,我就极为平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在心里仔细搜寻了一遍仍是毫无愧疚慌张,完全不象一个被老婆捉奸捉双的人,倒象是自己早就预谋着让她来发现的。我现在丝毫想不起刚才睡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有何魅力?也想不出我为何要与她做爱?并一起在这张婚床上睡到太阳出来,老婆回来?!我无法自我解释,当然更无法开口向这个等着我忏悔的圣洁的背影说什么。
最后,我只得认为和那个女人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女人,为了她来发现,为了她来表演。就像是剧中的上一幕是为了下一幕。刚才只是铺垫,现在才是高潮,女主人公出场了!这样一想,我甚至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下面的主角不是我!是她!看她如何演下去?
淼回过身来了,她的脸上竟没有那该有的泪痕。我觉得我们俩都不太正常,可心里又有点为这种脱离大众的不正常得意着。看来所有的人,包括我这个大俗、特俗、俗透了的人,都有一种渴望自己不同凡响的念头。
淼的目光正从我的头上移到我套着拖鞋的赤脚,又这么来回了一趟。我不知道她是否正积聚力量准备暴发?很好!我倒是希望她暴发一下。不管后果如何我都愿意窥见她原始的样子,以免每次对着她都不禁要自问:我真得操过她嘛?……
"你最好先去洗一下。"
在我等着暴风雨的档口,这个女人竟说出句极平缓的话。她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也不太厌恶,只是一点挑剔。我顿时怒火冲天,但又没法发泄。我不打算去照办,但却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卫生间。唯一可做的是把水调得滚烫,但发泄的结果是把自己浑身弄得粉红,象只烫过脱了毛的猪,瘦形猪。
我对着那面大镜子仔仔细细地擦身上的水。周围洁净地发着光亮的磁砖令我十分不舒服,而同时又让我莫各其妙地起了性欲。我掏出家伙,一番动作后把精液涂了它满脸,心里这才十分愉快起来。我感到这是我上半生最痛快的一次手淫。虽然很想在此详细说说,可惜属于私人生活。
我从卫生间里出来时,情绪十分高涨。再看对面这个女人,就有了种刚侵入过她的感觉,但屋里的变化有点儿冲淡了这份快感。她打开了所有的窗子,并神速地换掉了床上的被套、床单、枕巾什么的。我在冷飕飕的屋子里就像是在露天广场,有点找不着北。然后,只得在那张变得崭新的床上坐下(因为她坐了沙发)。留着折印的床单散发出肥皂和阳光的香气,在我的屁股下一片冰凉。各种暧昧的杂念就一下子都没了影。
我们相对着看了很久,(也不是很用力地看。)然后,我并没有觉得我开口说了话,但我和她的声音同时飘在了"旷野"上。
"我们离婚吧。"
我们又同样地微笑一下。我的微笑是从她身边的穿衣镜里看到的。就我自己来说,我没有说话更没有微笑,我现在严肃得什么都没想。但我说了!并笑了!这一定是生理上对她的自然反应吧?!毕竟我们结婚十年了。
现在是我在说话了。
"太好了!今天是我们结婚日。十年!正好是个整数。要不,我们今天就去?"
我的语调中有着与我毫不相关的欢欣,她很诧异地看了看我,淡淡道:"当然可以。"
我迅速地动作起来。刮胡子,刷牙,从衣柜里拿出西装和领带,就像是要陪她去听音乐会。只是今天格外地自觉,并不象平常不情不愿的样子。似乎是为了讨好她,我今天的胡子刮了两遍,刮得泛青;牙也刷得时间格外长,里里外外,完全按正确的方式——上下转圈地刷;衣服选的是西装,还挑了领带。(我平时最不爱穿西装,尤其讨厌领带。)对了,我今天甚至注意了衬衫颜色与西装的谐调。
"用得着这么慎重其事?"她说。
"那?不穿西装?"看着她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我有点不知所措,眼睛开始向敞着的衣柜门里看
"就这样吧。"她又说。
"要不……你洗一洗,换换衣服?"我探询地问。
"用不着。"
她冷冷地答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镜子里扫了眼。然后,她进了卫生间。等她出来时,我发现她重新化了妆,脸上夜的痕迹没有了。但也许是怕我发现吧?她的妆比平时更淡了许多。
我们出门。
出门前,她并没有忘记关上所有的窗子,并习惯性地拉上了那道薄薄的白沙帘。
妻子
我和这个男人走在了大街上。
太阳并不象冲进六楼卧室时那么猛烈,暖暖和和的,是那种标准的冬季太阳,象条膨松得失去了重量的羽绒被。被这样的太阳拥着,心里禁不住地暖起来,刺入骨髓的凄凉一丝都寻不着。我尽量克制心里的活泼,与这个男人一同严肃地走着,去二站地外的区政府离婚。
那里管结婚、离婚、计划生育、死亡登记等等。一切生老病死的事,往那里去一趟便算是人生里程碑了。我们这种平民百姓一生也去不了几次。离婚只能算是额外地多与政府机关打了次交道,不知是否还能在档案中多半页一页,或只是一行?
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我就这么不无调侃地想着我的离婚。反省一下,便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个多情的女人,也不那么脆弱。三十以前还习惯扮演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三十以后便有点懒惰起来。一来是觉悟了,不想再仅仅为了男人的感观而活着;二来也是知道越来越少人来注意你的受伤与否。……人的觉悟需要沉思,如静坐、面壁等。这种独自视察自身的形为,在男人那里往往是自觉、主动的,而在女人这边却大都是被动的。所以,被男人(包括群体和个体)冷淡甚或遗弃的女人自觉的程度便高些,三十岁一过女人就开始有了成熟的"机会",我想女人的成熟期应定在三十。……
漫无边际地想着,我们已走出住宅区,行进在N市的主干线上了。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快到了。我又想起身边的这个男人。
身边的男人几乎可以算是英咯潇洒的,还透着一种脱俗不凡的样子。不时有女人向我们飘上几眼,我很清楚她们的感觉。十多年前,我看他的感觉也和她们一样,当然比她们更强烈多了。作为一个男人,杨石给女人的印象就是超凡脱俗,这可太让女人想入非非了。旦凡是个女人都想着或想过男人,一个爱做梦的女人所想的男人便该是个超凡脱俗的男人。这是一种最高的境界,不管在生活中她对男人的取舍是否以此为标准,但当她遇见这么一个时,都不免会眼睛一亮。
我遇见杨石的时候,眼睛就和别的女人一样亮了一亮,而我当时是个除了梦一无所有的少女,眼睛便又亮了第二第三下。于是,我就成了他的新娘。然后他用十年时间让我对男人有了个正确的认识。
现在,我想奉劝天下所有自命清高的少女们,你可以欣赏男人的智慧、男人的力量、甚至是男人的狡诈与欲望,但你别去期待那根本不存在的“超凡脱俗”。得到这么个认识,并不是缘于他的晚上不刷牙;也不是因为他响亮的饱嗝;甚至不是因为他包罗万象的性欲,而仅仅是因为他(他们)的粗糙。有时,我觉得他们像是没有进化好的人;简单地说,就是他们简化了一切灵魂中的东西——关于爱,关于性,关于某些必须坚持立场的感觉——而把自己更多地交付于动物的本能。这使我无法理解他们何以创造思想?无法理解他们在书写或演讲如此微妙的人类精神同时,在真实生活中竟如此粗糙?!如此以欲望简化一切。他们创造出这么庞大、精微、环环相扣又妙不可言的所谓文化、思想,又是为了什么呢?是做为男人们自己的游戏、玩具?还是为了管理人类的另一半?在这几个世纪的游戏中,女人们自觉自愿地,争先恐后地充当男人的玩具,并不断完善自己,改进自己玩具的功能。即使如我这般有点自知的女人,也因唯恐寂寞而努力学习,修善自己成个玩偶。环顾左右,又有多少真正的男人去做文化的奴隶?……
气愤愤地想着这么重大的问题,归根到底无非是我的婚床上睡了另一个女人。不是吗?
用男人的逻辑来简化一下,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关系就是性,一切问题也都是性。从性的角度看,我并没有必要和他离婚,但也没有必要就此停止这已经开始了的离婚。
一切事情的发展就像一副多米诺骨牌,只在一眨眼的功夫结果便出来了。并且不等你看清楚,这"结果"又跑出去好远。
我们已经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捌再右捌(我喜欢这种顺时针的路线行程),我们到了区政府大院。大门两边足足挂了十多块牌子,长条的,大小一致,又都是白底黑字,连成了一篇小文章。一进大门,迎面便是一幢新修的大楼,有四、五层,贴着乳白的小瓷片,中间一块块排列着茶色的玻璃窗,就象人戴了副墨镜似地神密、深沉了许多。窗的上沿有的还置了蓝白相间的遮阳罩,中间层面甚至挂着不少空调装置,更透出些高档来。
我和杨不禁疑惑这清水衙门的区委怎么一夜间骤富了?这份怀疑让我们暂时忘记了目前的敌对关系,甚而交换了个盟友的眼色。正想议论些什么,却看见大楼门口的左边是区委的诸多牌子,右边是一块镀金的"××房地产公司"的招牌。看来他们是搞活了。这样的搞活是比在老百姓身上刮油强多了。
没有了共同的敌人,我们重又把人民内部矛盾捡起来,扩张开。我感到刚才那种毫无原则性的同盟实在荒唐。若当官的都大肆贪污;若社会上治安混乱;若物价飞涨、行则受骗、若有足够让我们共同愤怒的事发生和存在,难道我们就可以言归于好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在目前的意识形态中,丈夫和另一个异性做爱,这绝对是头等大事。虽然从很多角度上分析,它都不具备成为头等大事的资格,但事实上我们能熟视无睹许许多多不可尽数、无法估量的罪恶,甚至能忍受各种各样来自四面八方对我们肉体和精神的侵害,但却不能忍受丈夫与别人做爱。或者说是觉得不该忍受。
我不是不知道那是个极简单、极物质的过程,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我不去想它。)但我还是必须去重视这件事。如果放弃了对性的捍卫,那么一个如我这般平平凡凡,上班领饷回家做饭的女人又能捍卫些什么呢?又有能力又有资格捍卫些什么呢?目前为止,我唯一拥有的并且是别人所无法替代的资格就是:"我是杨石的妻子"。
走进后面那幢破旧的二层砖楼时,离婚的决定又变得十分坚定了。那不是取舍一个男人的问题,而是分清一个是非;证明一种权力、一份资格的存在。虽然我唯一能表现这份权力的方式就是主动地取消这种资格,放弃这份权力,但我仍然需要得一个说法。想起同样是为了有个说法的秋菊,心里就有了点她的感觉,举手投足间就少了些"优雅"。
楼板在脚下咯咯吱吱地响着,我们上了二楼,右边顶头那间就是我们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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