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
十年前的今天我来过这里,身边也是这个女人。当时是女孩,一个羞怯的女孩。那份羞怯让她轻得像缕云烟,飘上楼去。楼板在她的脚下毫无声息,像是为她铺了条厚实的红地毯。但现在这楼板禁不住地震颤了,明显地呈现出受压的样子。我走在这个女人侧后的位置,并故意慢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以确证楼板所表现出的那份属于她的频率。她的腰身仍是纤细的,甚至几乎完全没有肉感。仿佛只是岁月的风尘落了满身,才让这个女人那么地沉重起来。
我由失望中生出一些怜悯,一些情欲。(情欲对于男人来说,往往就是对一些切实的美好所起的反应。)这一点点刚刚萌发的怜悯和情欲就这么潜伏着、等待着。等待她的脚步声和所有已婚女人一样踏踏实实甚至有些粗俗地响起来。
我突然幻想着一截破旧的但擦磨得光亮的木楼梯,一级级中间凹着露出泛白的木质。一个生过众多子女的妇人,咚咚地走下来或走上去。阳光从侧面的窗子射进来,妇人的脸上红光油润,她的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食物,或是一盆洗净的绞成一股股的床单衣物。……
这样想着,我的情欲越发高涨了,充满热情地去看我的女人。可惜!我的女人即不是个体轻如燕的少女,又不是个能作为生命象征的红脸妇人。她是那种长大了又没熟,甚至永远不会熟的那种女人。这种女人视优雅为生命。你瞧,她此刻正极小心地一级级踏上去,好象下面不是木板,而是一面面人皮鼓。
显然,是我的后退令她的足声突了出来,而我最初对这声音的感受也一定影响了她。现在她一定比我更失望、懊丧。
我对淼是太清楚了,她始终把自己想成仙子般的模样,优雅的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有一次,我陪她在新街口逛街。那里新建了一座豪华公厕。二楼是女用的,正对着中山路口,一道旋转的楼梯把每个刚刚排泄完的女人展示出来。我和一排男士靠着安全栏杆等待。中山路口人十分拥挤,也不时会有人向那道旋起的楼梯望上一眼。形形色色的女人们组成了一道路边的风景。大多数的女人都不免有丝羞怯,毕竟是被公布了一部分隐私。唯有淼下来的时候,昂首挺胸,步态超乎寻常地优雅,还向我挥了挥手。那样子就像从国际航班上下来的某位著名女人面对着记者群和闪光灯。
后来,我有一次问她是不是向往一幢二层楼的房子?她一边点头一边就十分诧异地看着我,然后就感动地偎在我怀里,说她没想到我这么了解她。并一再追问我是怎么想到的?当时我就只好提了公厕的事。当晚的床上,她以沉默罢工。
淼已经走到最后几级了,我快步跨上去想弥补一下刚才自己的恶作剧,她没让我有所表现,持之以恒地走完最后一级,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她的头完全没动,眼珠的运动也不大,但这眼神还是让我在意识中受到了闪电的一击。)
右边顶头的那间是管婚姻的(即所有成文的性爱关系)。从那门口排出一溜男女来,我想都没想就往队后一站,淼也就在我的旁边站定了。不管怎么说我挺有排队癖好的。排在队伍里就有一种秩序,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群体。这些排在你前后的人通常不会随意改变。这让我有种稳定感,便于胡想乱想。出于同样的原因,我还喜欢坐火车,坐长途汽车。相对稳定就如同坐在书房,又有许多不涉及自身的外界变动来刺激灵感。就象许多爱伏在窗口看街景的人比那些街上奔忙的人更有灵感一样。
很长时间才有一两对从屋里出来,我一边向前迈一步一边欣赏着他们。他们大多兴高采烈,完全不象我和淼的样子。我们就显得有点特别,这给了我不好的预感。凡是你与周围不合谐时,那肯定就要出点什么事,倒点霉。对此,我是百试不爽。所以一旦发觉自己不能隐身于背景,便觉得自己裸出了脆弱的部分,惶惶不安起来。
果然,当我们排到并双双走近办公桌提出离婚申请时,被告知今天不办。那女人厌恶的神情就像我们俩个是重感冒的带菌者。我的预感使这打击加重了,愣在那里气愤着。我听到淼尽力柔和却又夹着自卫的傲气道:"为什么?"办公桌后的女人一声不吭,似乎多张一次嘴就会吸入几千万我们散发出的病菌。直到我脸上露出了极强烈的愤怒,大有猛拍桌子的可能时。她才一指门外,简短地道:"黑板上自己看!"淼扭头出去,我也就跟着。
走道的一面墙上果然有块黑板。上面花花绿绿地出了板报,现在被排队的人群遮了。我们不便让别人让开,就隔着这些去结婚的人找我们的法定离婚日期。一大堆计划生育指南后我们又复习了结婚手续的条款,没想到也那么麻烦。当时怎么没觉得?也许十年前简单些?我这样想着,就看到了离婚手续。题目是用绿粉笔抄的,有别于前面的红标题。接下去是一大篇白粉笔字。离婚比结婚足足多了两倍半手续和材料,看得我头昏眼花。真弄不懂人们为什么对待离婚竟远比对待结婚认真?不过,即使今天办离婚,也假使我们带齐了一切莫名其妙的材料,我们也拿不到离婚证,我们不得不再做一个月的夫妻,以等待那张法定的文书。一个月?为什么需要它,当然没人会向你说明。反正与你有关而不允许你明白的事多着呢,我们都早已习惯了。
最后我看到了那个角落的日程表,红字写着一三五结婚;绿字写着二四六离婚。红字和绿字同办公桌后面的那张脸一样显出爱憎分明的样子,但在黑色底板上都暗得很。不过,搞不懂的是为什么单日子办结婚,双日子却办离婚?若不是爱憎分明的人疏忽了,便就是顺了先结婚后离婚再结婚再离婚……的自然秩序。
重新来到街上后,我发觉淼和我一样有点茫然失措,对下面的行动没有安排。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想讨好她的意思。
"去红房子吃顿西餐?"
淼和许多开化地区的女人一样,以吃西餐为表现优雅的最佳方式。自从N市开了家和上海同名的"红房子"西餐馆后,淼就不止一次地有去的意思,但我告诉她这不是那的分店,只是同名而已绝不同味,她就不吱声了。其实我完全知道她本来就是去吃这个名的,(或说是吃个氛围吃个文化,吃"红房子"所提示的那个童话。)而我却不想去体会她的心意,只因为我爱吃的是实实惠惠的溜肥肠。
妻子
和这个男人去了一趟离婚的地方,虽然没离成,也就像离过了一样。心里不便再计较他和另一个女人睡觉的事,好像那事已有了个了断。这时他提出去红房子吃他最不爱吃的西餐,我就明显感到了他的那份巴结,不过,他也末尝没有一偿旧债,从此了断的意思。
"怎么?是作为庆贺吗?是不是总算脱了缰了?别忘了,好事还没成呢!"我说。
他听了就显出尴尬来,脸上殷勤的笑僵着,头萧索地垂下去。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胡搅蛮缠的味道,仿佛自己也成了个想套住男人的女人。别管我对女人的认识有多清楚,自我批判有多深刻,我都会时不时地本色一回。而从文化(男人们创造的)的角度看这又是如此地不堪、粗劣,于是我就把批判自己、修炼自己当做了一生的事业。他最烦我的却似乎正是这个。有一次,我们吵起来。他就说:"别那么绷着,圣洁得没了女人味。你也拉屎吃饭;你也来月经;你他妈的也被人操,干嘛你就不能把自己和街上扫街卖菜的女人们联系联系?……"他的话真让我恶心,但就是忘不掉。想来总是因为不服气的原故。什么是女人味?男人一时一个想法!全看他那一刻想扮个什么角色。
我们还是推开了"红房子"的门。
里面布置得很到位。就像一个打好灯光布好道具的舞台,人一进来就立刻入了戏,别管他在台下是什么德性,现在全都优雅得象是在演欧洲十八世纪的戏。这样一想,我就好像看到这些食客(准确地说是演员)全都戴了白色扑了粉的假发,女人们穿着撑开的裙子,……
我现在这种想法绝对是受了对面这个同床十年的男人影响,但即使我不由地以他的眼光去观察这一切,即使我被迫感觉到这一切的虚假,但我还是喜欢这份假模假式。发现自己的这份顽固的精神独立,我微笑了。
见我笑了,他便不失时机地递上菜单。我点了传统的炸猪排、疏菜色拉和罗松汤,然后把菜单递给他。他快速地不耐烦地哗哗啦啦把菜单前后翻了个来回,要了个铁板套餐。
西餐也有铁板吗?和川菜一样的铁板?我对此一点都不精通。小时候跟母亲去上海的红房子,似乎并末见过铁板上桌时的热闹情景。西餐在我印象中是冷的,中餐才是火热的。……我的食物来了许久,他的铁板来了,果然如中餐般滋滋喳喳地响着,油星溅了一桌。铁板中是一堆让人过份有食欲的混乱的肉和蔬菜。唯一作为西餐象征的是把几片生蔬果摆出了花型。很有可能西方人就是这样吃的。但西餐在中国,在中国的那些爱它的女人心中,已失去了太多的饮食功能。而成为一种纯粹到极点的饰品。我虽然在这样客观地分析着,但还是觉得自己那份布置精美的食品成了个被奸污的少女。于是,我就又充满了敌意,尖刻地道:"你真是万变不离其中呵!可惜是牛肉不是肥肠。"
他不发一言,用餐巾纸仔细擦尽了桌上和色拉盘沿的油星,然后抬头很父亲式地一笑。他的样子很性感。每当他露出很性感的样子时,我就乖了。我低头去切炸猪排,他的铁板也冷了些,不再滋哩喳啦地叫,气氛重又和周围溶恰起来。浪漫的雾潮又从四周、从脚底弥漫上来,我们这才开始听到音乐。起始很轻,渐渐就响了,充满了屋子和身子。
四周静得很。对面这个男人努力闭住嘴嚼咽食物。这是我从结婚的第一天就开始教育他的,他也就仅仅是在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实行得比较好。进餐进行到一半时,他显然是对这种无声无息的饮食感到了厌倦,心神不宁地四周看着,并在努力找个可供说话的题目。看他这样子真好笑。他就是这么个安静的时候要弄出点声,和他讨论时又嫌着你,一语不发的人。现在我故意低了头细嚼慢咽,不去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过,他还是有办法弄出响动来的。你瞧,这不是他的BP机响了吗?很剌耳很急迫的声音。顿时背景音乐就没了。
"我去回个电话。"
一副如获大赦的样子他匆匆站起来,甚至都没先看一看是谁在Call他。在他打电话的过程中,我无心进食,就有一眼没一眼地看四周墙布的花纹。这样看了约两分种的样子,我想起那呼声是长音。呼他的是个女人。
她会是谁呢?
我在他回座位之前结了账。等他回来尚末坐稳,就推说有点事走了。不知怎么地,我现在很怕他在我面前露出欲盖弥彰的样子。
当我走进旁边一间礼物饰品店时,从布置着干花的橱窗里看见他走出店门。
他不急不慢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悠悠地一步步走着,不像是去赴约,像是在闲散地溜嗒。他在匆匆忙忙的人流中闲庭信步,背影飘忽着像个纸人儿。但要说到我个人的感受,那只能是性感。我对一个准备与之离婚的男人反复用到"性感"这个词是有点反常的。十年来这是头一次。是不是我的意识深处正在回顾十年中与这个男人的性历程呢?我这样问着自己的同时,很淑女地从干花和水晶礼品中出来,走进阳光里。我的裙子明亮洁白地飘起一角,我就不再想什么了。
这三个小时以来,我才发觉这个男人让我中毒不浅。
丈夫
十来年韩冰还是第一次呼我。她是淼的死党。其实在我俩认识的当天下午我们曾有过一次做爱,历时一个小时。然后她就一直是淼的朋友,历时十年。由于这之间的比例悬殊,我便不敢把她算作我的情人。最后我几乎忘了那一个小时所赋于我俩的暧昧关系。
十年里她几乎成了我们家的一员,但我从来都心底坦荡,直到我伸手去拨那个极熟悉却从末拨过的号码——3289757——手指在七字键上很动情地最后一按,我心里的某道闸门就打开了。十年真成了弹指一挥间。
"淼好吗?"她的声音很急切。
"她在。"我有些疑惑,不知她是要找我还是找淼。我的预感正两脚悬空地翔泊着。
"你们在一起?"
"我们在吃饭。红房子。你来吗?"她的语气令我费解。她是什么意思?
"不!那就好。"
如释重负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怀疑,立刻我就明白了一切。
"是你让她回来的?!"
"以后我向你解释。我并不是……"
"不用以后。我马上就来!在家等着!"
挂上电话后我心里没什么怒气,只是十分地跃跃欲试。严格地说,这绝不是个"性"的约会,但却让我突然像少年一样兴奋起来。
十年前,我和淼结婚三个月后的一天。周日。太阳和今天一样的好。中午淼下了厨,其实淼是不爱日常下厨的,但作为表演她对每一项实务都精通而热衷。大吃一顿后,我们的脸都很红润,我们相互闪闪发亮地望着对方。(当然,对淼的描述完全出于我的主观臆想。但至少我当时是两眼发光。)三个月来疲惫了的性欲像一截进口的充电电池,一经充电又焕然一新浑身是劲了。
这时,她说:"我得运动,运动。否则发胖。""那就来吧!"我用朴素的语言招呼她。她假模假样地沉着脸说我想歪了,但还是一点也不耽搁地上了床。然后她指使我把厚窗帘拉上,这让我的豪情有点受挫。我本想沐浴着阳光,体会一点野外做爱的光明感。但我没敢提出反对意见。不知别的男人是否像我一样,在做爱前总是对女人百依百顺,尽量减少分歧?即使她是一个法定被你操的女人,你也会生怕到嘴的肥肉飞了。
二个小时后,淼进卫生间冲冤水声哗哗地在她身体的不同部位响起错落有致的回声。我裸身躺在床上,怀着意犹末尽的情欲听这水声,并点起一支烟来。这盒三五烟还是婚礼剩下的,虽然我过去不吸烟,却也打算把它烧掉,像是一种潜意识中的完成。这最后的一根烟在我嘴边燃到一半时,有人在敲门。我立刻就感到那是个女人。我穿衣服去开门的时候心里十分遗憾。我想象着刚才自己裸身躺在床的样子一定十分性感,如果大门没关……如果这个女人就突然走到了床边……
门外果然是个女人。不很漂亮,硕长的身子,分得很开的眼睛风情而智慧,目光并不灼灼,整个人象一匹亚麻白布,透出温暖的高贵来。我想到身后浴室里的淼,她该是匹真丝缎子。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也那么愣着看我,眼里的诧异、惊讶好像是我突然敲开了她的门。然后,她急急地说了句:"我找郭淼。对不起,找错了!"说完,她不等我有任何反应就回身跑开。
"这是郭淼的家!没错!"我赶紧说,心里很怕这个女人就这么消失了。
"她不在。我下次来。"她已经跑到楼梯口了。
"她在!"我说。"快请进吧!"
她就愣在楼梯上,回身,有点哀告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令我很好笑,就夸张地一挥手加重语气道:"请进!"她象个被抓住的小贼般,无可奈何地收回跨下去的一只脚,走回来。
"杨作家!"一辆斑驳的自行车停在我的身边。"作家找,找灵感呀?……那次,那次实在是太感激你了。今天,一定去我的新房看看!"
来人有着一张泛黄的知识分子脸,镜片后的眼睛卑怯而热诚,镜框下瘦削的颧骨燃烧着,感激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想起他了,他是一个因我的一篇文章偶然获益的人。我写了篇关于知识分子现状的文章,例举了他这个我偶然听来的例子。(是别人把他作为窝囊的典型说来取乐的。)没想到这个登在报上的豆腐块,给我不过是带来箱啤酒的利益,给他却带来了一套两居室的新房子。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做了他的恩人。
这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但这半年多他就没让我过过安静日子。他总想着报恩的事,常常打电话来请安并希望我给他一个效劳的机会。并不是我这人有多高尚,而实在是他太窝囊一无所用。于是报恩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而他的这份负重感也让我感到了无形的压力。有一阵子我确实绞尽脑汁要为他找个机会,但他这人在社会中几乎算是个废人,为他感到的悲哀使我自己整天灰头土脸的。于是,为了冲冲喜我结了婚。但他这个最没用的人却有着最强烈的知恩图报之心,他以这种极端"自私"的品质顽固地继续影响我的生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至高无上的性生活。终于,在一通怒吼之后他消声匿迹了。
"没空!没空!我实在是……"我见他的目光几乎是乞求地望着我,似乎是非要拉我回家的样子。可我现在哪有这份心情?我做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道:"唉!我忙着离婚呢。可这手续实在是太复杂了,弄得我焦头烂额。"
他听了我的话,眼睛竟奇异地亮了,语调充满惊喜地道:"你要离婚?!是真的?!"
这人真是有点不正常,我要离婚倒好像成了他的一大喜事?我皱着眉,但为了赶紧走还是点了点头,不去与他理论。
"你若真的要离婚,那就全包在我身上好了!"他一脸严肃,像是在接受一项重大的使命。
"那好呀!你还真行呢!"我不无调侃地望着他。
"哪里,哪里,……那我就先走了。你忙!"他匆匆地偏腿上了自行车,一脸激动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空落落地。
"作家!放心吧!三天内给你证!"他突然回头吼了一句。声音、语调都像是换了一个人。没等我回过神他就已经消失在人流中了,我甚至看见他扭了下腰让自行车走出了个S型。
……也许,我还是该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少管闲事吧?家里好像有他单位的电话,……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继续走路。
妻子
我两天没有见着杨石,这两个晚上不知他都住在哪里?躺在床上时也睁着眼睛想,只是觉得自己没权力过问了。
这两天我没去上班又暂不为人妇,就等于是自行免去了最重要的两项权力和义务。我充分感受着这份所谓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觉得自己轻盈得像朵云,即而这云也散了,晴空万里。我就想,离婚也不错。虽然还得上班,但至少是为自己减了一大项责任。没有了使命,也就没有了成败;没有了负重;没有了索缚生命的"意义"。我现在很希望自己是一种气体,消散在万里晴空。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开锁时正在冲冤这些天我没出过门,但却像是习惯性地一遍遍走进浴室,(过去我并没有这种习惯,看来"习惯"具有着极大的虚幻性。)拧开水龙头,水却并不开大。轻轻地具有一定脉冲地击压我的头顶,然后温暖、柔和、自由地流下。我就在这种(人造的)太阳的汁水下站着,细心地把自己拼贴起来。可惜都变形了,况且还有缺的,令我无法相认。这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该有点伤心,但是没有。我便遗憾地停止沐浴,去做些比较噪杂的事。
现在我从雾气蒙蒙的方玻璃望出去,白朦朦的床边多了个人影。当然是杨。除了他我想不出谁会和这个屋子如此和谐,毕竟这是他和我的家。现在,他往那儿一坐,屋里的一切死东西都活了起来,变得柔和了。这令我想起离婚是件"大事";是件残酷的事。为什么我的心一直没有感到足够的疼痛?没有任何突变的预兆触及我。我觉得自己坐在一辆飞速行驶的高极轿车里,由于道路的平坦、车体的密闭,速度与危险都仅成为一种理念性的东西,十分隔膜。
他的手不停地从裤兜里掏出些什么又塞回去。那是几张纸。按常理虽然是不可能,但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几页纸在他手里搓揉出来的声音。平时我就特别讨厌他这点,不管是什么落在他手里都会被他揉得不像个样子。仅仅出于这个原因,我匆匆地出了浴室,结束了对他的隔岸相望。(其实也就结束了对我命运中某次事件的隔岸相望。)
走出浴室后我没有对他的手及纸做任何评论,因为我重新意识到了自己丧失的权力。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湿热的气流蒸薰着后背。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却又感到该说一句。可是,任何一句能想到的话都不能贴切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什么呢?我只是想找一句平日他回家时我最常说的话,但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们相视了一分多钟,然后他对我说:"我们做爱,好吗?"
我觉得自己还在诧异着,我的身子却轻柔而平静地向床边走去。完全地赤裸,头发湿漉。
这是一次疯狂的做爱。它使我对过去的千百次都疏远淡忘了。
男人在身边昏然沉睡,我觉得十分口渴。我将一条赤裸的腿垂下床去,摸索那只宝蓝的绣花拖鞋。我的指尖碰到了什么,用大拇指丰润的指肚按住它,轻轻搓揉着识别它。是一团纸。这令我想到他进屋时搓揉的那一张。我用两个脚指把它拣住,并举起来。我的全身都还慵懒地仰躺着,只有这条光滑白皙的大腿竖起。我欣赏着自己,把脚尖象舞蹈演员般绷紧,然后,我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纸团上,我觉得自己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还是决定打开它。
没想到离婚证只是一张白纸印几个黑字,况且纸质也很一般。这样草率的结局使离婚的过程有点虎头蛇尾。
看到离婚证后首先想到的事就是起身穿好衣服,生怕他睁眼看见我的裸身。我急急忙忙地穿戴整齐甚至戴上了顶帽子,好像立即要外出的样子。(其实我并没做任何决定,也许这只是我在表示一种态度而已。)
我在桌边坐下并反复抹平那张离婚书的皱折后,才向他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睛睁着,也许早就醒了。他仍然躺在被子里,只有头露在外面,这又让我想起三天前的早晨,但此刻他的身边空着。空位意味着可以填入各种材料,但我突然对这怀抱失去了渴望,虽然它刚刚给过我无限的欢爱。
"我看过了。真快!我还以为要去开一大堆证明呢。……"
"是,不是……。是那个得了房子的人。他的小姨子正好在区政府管这事。本来我没这意思,他……唉!全弄拧了。"
由于光线的缘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一个模糊的脑袋。我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句似乎有些尖刻的话。
"难得你也有能力开后门。你这还是第一次为咱家立功吧。"
"我并不想拆散这个家。"他语音模糊地说。
"它早就散了!"我的声音很坚冷,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都让我自己感到吃惊。我心里肯定没有这样想过。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许久。那句话的回音在屋里迭荡,但越来越显得不真实。什么是事实呢?事实遥远得像雾里看花。
"谁走?"我问。
"当然是我。"他答。
当然是他吗?我在心里反问着自己,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个当然。
"那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可以收拾一下。"见他想要起床的样子,我害怕再面对他的裸体,就急忙说了一句开门准备出去。
"回来时还希望我在吗?"他的声音中有一份期待。
我在门口站住,回头看着他,他便懂了,重新闭上眼睛。我出门,并轻轻地拉上门,似乎是生怕吵醒什么。我在一种自己制造出来的梦游般的神密与宁静中下了楼,灰白的楼梯道空空的,一折一折地往下。各家门口都没有拉圾袋。
走出大楼才发现星空十分灿烂。灿烂的星空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喜悦,我突然就有了购物的欲望。
一路走过去。街心公园、酒店门口、还有商店里,到处都是三三二二的男女。摇摇晃晃,在星空下或是明亮的玻璃中,像些纸做了人儿。男人与女人的战争没有起始,没有终结,也没有份量。好像农村的皮影戏,无聊地演着……失去了真实的冲动。不知道“爱”藏到哪去了?失去“爱”的世界与人仿佛没有生命的纸壳儿,晃着轻飘飘的身子继续过日子。无穷无尽的日子。
1996年底于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