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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诗选


 

《夜色无际》

 

1

夜色正从我的里面

弥漫出去——

起初的香气,渐行渐远

我被搁置在那儿

被四溢流散的自己

忘记

 

2

夜海的气息

让我里面粉碎。碎成

许多细小的晶体。晶莹。尖锐

在纸灯笼般的身体中

彼此碰撞

 

3

娇嫩的字们

被划伤。残翼断羽

仿佛飘零的槐花,雪般的冷

痛,是必然的。幸好

没有血破坏婉约的隐忍

 

4

躺在树下,贴着干燥的地

老树的根和我彼此裸识

都已经认命

 

但我把我,象风筝般

放飞到天上

让你在没有星星的白昼

可以看见

 

5

高高的棕榈

孤单地,一根二根

不上。不下。隐在夜色稀淡的

半空——

 

海,似乎也悬在半空

潮水的声音

象一块梦中的果冻

 

 

2006/1/11

 

《海岸與旋轉木馬》

 

牆壁、街道、城市

森林、海洋、廣宇——

仿佛兒時的木馬

在心靈的四圍旋轉。旋。轉……

 

人在哪?可以和我說話的人,在哪?

在另一個旋渦的中心?

囚困,亦或睡眠?日月騎在木馬上

旋起的風,吹冷了掌心

 

掌紋,飄起來——粗粗細細

連成網。捉不住一尾魚

一生的眼淚,赤橙黃綠青藍紫

在時空中,遊著。不斷地被漂白

 

隔著旋轉的木馬,手,長久空懸

生命需要與另一個生命,相握相擁

成爲彼此的魚。晶亮。歌唱

喚醒“愛”,虹一般顯出來

 

挂在命運的上空。連結生和死

串起人生散棄的碎片,串起世上散棄的人

連成海岸,讓生命可以回航

波浪中的飄泊成了天使歌中的傳奇

 

2006/8/30

 

 

《记忆》

 

心中滴落的你

是否,仍原汁原味?

或者被风腌过

适合家常泡饭

或者被日子泡着

酿成了酒

让心醉在幻影中

 

 

 

《左手与右手》

 

不看你良久

突然心慌

孤掌举起,在白日

平庸的空中

用力一扇

想象着那声鸣响

笑得灿烂

 

 

《幸福》

 

一张木质清漆桌

电脑占了一半,堂皇自得

推开广告和帐单

二菜一汤,露着朴素的柔情

光膀子的男人

看一眼电脑,看一眼女人

享受这二十寒窗后的

妻妾成群

 

2006/6/7

 

 

《想去流浪》

 

半首歌,淹了我的夜晚

想去流浪。戈壁

一条随意的路,粗细不匀

风,掺着我的血液

左一步右一步,任性颠倒

 

诗句太过软弱,钢刀盼不卷刃

七八九十,刀刀扎入

闲观,庖丁解牛。释放

捆绑在一处的,各自飞去

心灵中的轰鸣需要空旷

 

割开,血肉间的神筋

剔除,骨缝里的牵挂

拆一座殿,一块砖不在另一块之上

将一个庞大的人,片成薄叶

漫天满地,去流浪——

 

秋意渐浓,需要离开

离开人群、城市、工作、自我

半首歌,钓起

我的荒野之心

 

2006/9/23晚临屏于Torrance

 

 

 

《零点禁令》

 

一、

我被禁止对你说话

树,倒着。长在体内

裸挂在脸颊上的根须

涂了摩丝。守着

一份湿润的美,艰难呼吸

 

二、

哭,被挂在脸上

成为遮掩疼痛的面具

你的名字,一根细细的绣针

没有实质的体积,只是一闪

将我千万遍刺透——

织成绝世美艳的绣片

 

三、

不能出声。不能

让一声尖利的呼唤劈裂约定

心,子弹般射出,又射回

嵌在致命的地方。危险沉默

你皮肤的温度,还有呼吸

渺然,如远古的字

 

时空,被爱

蚀成丝缕朦胧的薄绢

男女却仍在薄绢的两边

各自衰微

或有勇士,为了一吻

为了吸入对方呼出的颤动

冲向透明的绢帕

成就了一场唯美的刑法

倾述,却永被禁止

 

2006/10/24

 

 

 

《体制中的人》

 

透明的黑色冰块

我是其中凝固的蛹

梦,中断在过程中

呈现丑陋的笨拙

 

蝴碟的生命在里面吗?

在白色脂类的胶体中

谁,能看见翅膀?

我瞎着眼,在体内寻找尖锐

 

寻找可以作为笔尖的锋利

刺穿冰冷的黑暗

让固体的完整危险碎裂

蛹会被震醒,成为蝴蝶吗?

 

它渴望毁灭,化作尘埃

归于泥土——

太阳,才能成为

我灵魂的形体,在光中飞翔

 

2006/11/2临屏

 

 

 

天空,突然掉下一块》

 

天空,突然掉下一块

落在碗里,细珠般一粒粒碎开

 

洁净光泽的白

香气渗入我,在血肉和骨缝中

 

凝成微小的镜子

平平淡淡地说着刺心的话

 

手执一双筷子

一根历史,一根文化

 

锈红中隐约着花纹

轻重并不适当,素净的手

 

一粒一粒,香甜掺密的吗哪

从天上纷纷落下,在野外

 

寂静地等着

一只青花磁碗般的灵魂

 

06/11/16

 

 

 

《预言》

 

看天时,天外有只眼睛在看我

以为是太阳上小小的黑洞

或者月桂的一片叶。却被洞穿

洞穿了,也不觉得痛

只是想听见那眼晴里的声音

 

等了千年,等不到一滴泪爬出来

背转身,却承受了它的重量

上帝的眼泪,鸽子般飞来

羽毛丰盈中的暖意,贴在后心

它什么都没说,我却听见了

 

再向前走,脚旁就多了行足印

一同,或行或止。微微的亮

黑暗中,像是天外那只眼睛

在人间的倒影。往昔与未来都在

这一瞬,叠映,复瓣的牡丹

 

渴望预言的人其实并不在乎明天

也不想让车头挂着七零八碎的货箱

咣当咣当咣当,沿着轨道走

只是渴望一只注视的眼睛,渴望

日常的时光,在这眼睛中绽放

 

谁能知道我呢?谁愿意将我牵挂?

造物主是否会以预言的方式

向人类弯下腰来?是否会以预言

伸出父亲般的手,抚摸冰凉的头顶?

风,无声地吹动着树梢

 

我的眼睛和天外的眼睛在彼此倾听

深深地,沉入馨香的寂静

先知们的预言像大大小小的鱼

在头上游来游去,吐着闪光的泡

我们却因爱而成为彼此的预言

 

 

2006/11/19

 

 

 

《一只鸟在冬季》

 

一只鸟因着相思而死

死时,羽毛都没了。生前,那些羽毛

一根根都曾舞蹈

曾经,象花一样绽开

或者在白昼,或者在夜晚

或者,在模棱两可的黄昏

 

她的羽毛曾经很丰厚,象雪峰上

终年不化的冰雪

起初,那只鸟在相思中尽情绽放

让每一枚雪白的羽毛,从滚烫的肌体

弹跃,飞上高空——

烟花般裂开。那美丽使她不能停止

 

以凋零,渲染空中的梦幻

这美,何等贵价。没有一颗星

或是一朵雪花来阻止她

四季是灰姑娘的南瓜车,午夜隐身在烟火中

当她开始珍惜羽毛时,相思

却撕下王子的面具,劫掠了残存的生机

 

破败。疲乏。那只鸟在冬季

在落尽叶子的枯枝上。为了灵魂的取暖

将羽毛根根拔下——点燃——

有人路过,观看。说这不是取暖而是娱乐

鸟儿沉默着,她的歌已经唱完

失去羽毛的身体象块石头,从枝头滚落

终于,在雪的遮蔽中安静了

 

可是,春天雪融的日子正在靠近——

 

2006/12/22

 

 

《滴落》

 

悬浮于空中,一滴欲落未落的水

欲落未落的故事,浓缩在

远离大地与人群的高处

寒冷而胆怯,寻找落脚之地

 

深深,浅浅,浓浓,淡淡

云的情绪,渲染,泼墨

一双赤足踏浪而来

心灵的风雨在他面前宁静

 

垂直。滴落——

无论是一滴泪,还是一滴血

浑浊或红艳。在临近大地时清澄

在触碰灵魂时——透明

仿佛一粒细雪,栖上早春的梅枝

 

 

 

《羽毛纷飞的音乐》

 

羽毛纷飞的音乐

是灵魂的伴侣

以轻柔的手势拨乱我

将我拥成正午的阳光

 

你的声音随着葬礼熄灭

日子,透明的雨

淋湿了穿黑衣的人们

一束黄色玫瑰,模糊而隐约

走动着。在裙摆和西服的

分叉处——留下香气

 

音乐,突然伤心

对你的感知,冷空气般袭来

羽毛凝冻在空中,脆薄

易碎的冰花……

寒冷的记忆在指尖融化

顺着螺纹,一圈圈,旋入旋出

 

羽毛纷飞的音乐,存于幻像

它们不肯消融,通不过

狭窄的出口,拥塞呼吸

思维在窒息中昏睡

现实,空着清冷的怀——

 

 

《向未知飞行》

 

向未知飞行

已知,张开迷惘的眼睛

在厚堆的白云上

恍若婴孩。飞行。掠过——

 

心仪的人,站在黑白的片刻

未经渲染的相知,淡定新鲜

在飞行的途中远离自己

未来,一片片从树上飘落

 

这是谁的秋天

成熟在思念中褪成青涩

一杯轻轻摇荡的晚霞

溢出,让人流泪的酒香

 

谁在人的一侧?或者与我相视

为未知而醉,而轻狂

飞行。掠过日常生活,也掠过

成为化石或珠宝的梦想

 

 

 

《芝加哥的雨晨》

 

灰色中隐约的建筑,高傲,清冷

好像穿着风衣的女人

三十多岁。时尚

淡淡的眼眉,未着色彩

 

珠灰的光泽,在紧抿的唇上闪烁

垂悬的风衣,坚硬如铁的质感

却在下一瞬——流露恍惚

仿佛,不过是努力凝聚的雾

 

窗玻璃上,一串串泪,散开

大大小小的珠。有的

并不圆。望着我,略显忧郁

天更暗了。水墨的树

静静地,等着没顶——

 

汽车们,在路上,滑动。却似

定格在,各种散落的片断中

凌冽的寒意从地下升起

把城市冻在水面上,一只

无需起程,与抵达的船

成为旅人的海市蜃楼

 

写于2006岁未洛杉矶与芝加哥的往返飞行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