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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

(写于93-96 改于2003)

  

《即 将 写 诗》

 

一万对翅膀

     在我的背上播种耕耘

 一万张嘴

     在天空热热闹闹地飞翔

 一万滴水

     顺着血管与神经下坠

 一万片荧白的纸

     强有力地咀嚼灵魂

 

 半开半闭。椅子棗空着

 一张幽黑神密的嘴,向我张着

 树和云,都香喷喷地茁壮

 束起一把神经

 拧一拧。当作火把

 翻开一万对鞋底,寻找 火 石

 那些被翻倒的人和事

 咧着嘴,成了新的山洞

 

 花,千真万确地棗绿着

 树,随随便便地棗红了

 穿雨衣的人

 骑着单车,流星般滑过

 想打个招呼,一伸手     

 远处的山棗便没了

 

 用力地,再用力地

晃动,我这只瓶子

抖出一两滴液体

红的或黑的。用来

画太阳,或鸟

这是两件我喜欢的东西

它们都飞在天上

一只被我抓住,它便死

一只抓住我,我便亡

 

 

 

《旧台灯》

 

许多过了时的东西

置于墙角  象坛老酒

静候着一个失意的人

破旧饰物中有只玻璃灯

散开精致的流苏

意态清澄

 

象牙色的脖颈忧郁地

弯曲  不知是倾向酒

还是倾向一句醒不来的话语

或者有个故事

曾经走马灯似地被旋出来

轻松地棗直到人散

 

 

 

 

《潜海》

 

黄昏,黛紫色的海水

娴淑又精致

穿着晚装

蓬起长裙,缎子闪亮

在松软留有太阳余温的

沙地上,踮一踮脚

轻轻滑出弧步

 

我的额头饱含着清涩的汁

漂在海中沉沉浮浮

等待一条不忌口的鱼

衔住我,潜入深处

潜入太阳从不曾照耀的地方

触摸海洋

羞涩无瑕的肌肤

 

被红宝石的鱼嘴衔着

感觉不到四肢

欲望象玫瑰色的甜酒

溶释在水里

信手翻阅变成水草的航海日记

方知人类为了饱腹

或是为了名誉

图谋把海洋征服

 

海藻爬满了桅杆

鳞光锈蚀了铁锚

饥饿的人被海洋喂饱

勇士已获千秋传名

他们得到了索取的一切

只把生命当作残渣留下

海洋依旧温雅

象个天真的妇人美颜永驻

 

 

 

《诗与昼夜》

 

藏在蜘蛛结织的巢穴

清理神经

把它们象植物般修剪嫁接

祈盼开出灵慧的花朵

并且枝叶粗壮朴素

 

眸子栖于繁茂的神经

观赏白天与黑夜

彼此擦肩而过

互不关心地各奔前程

诗歌便是这对露水夫妻的孩子

被丢在光明与黑暗之间

 

他不断地啼哭

直到啼哭被自己当成静默

然后长大

兴致盎然地学习哑语

用不够聪明的脑壳

创造着颂扬父母的词句

虽然,无望与他们谋面

更不可能生活在一起

 

 

 

《人民》

 

使人民又聋又哑的,是幸福的草莓酱

粘稠的红色浆体里

快感的籽粒全都不考虑发芽

白台布罩住了黑漆桌

没有一只善解人意的眼睛高悬空中

我们的四周多么空阔

一次又一次,伸出十指齐全的手

却碰不到温暖或冰冷的物体

 

酒被一杯杯一坛坛一缸缸

甚而整河流整海洋地端来

酒,从天空倾泼下来

酒,从山上红色的石头里渗出来

酒,被一枚枚丑陋的昆虫吐出来

人民以及人民的座椅和道路

都被酒浸泡。一同沸腾或冰凝

那紫色的葡萄园象一个空心稻草人

站在很遥远的天边。她的头巾

五彩缤纷,气息好似森林里的蘑菇

透明脆弱地飘在空中

 

我们这些失恋者

我们这些被绿色的女性抛弃的单身汉

我们这些丧失了烟臭味的懦夫

躺在幻影纷繁的酒中

合上指甲污秽的手,祈祷盲眼的机会

祈祷黑夜滤去所有的哲理

充当我们的屋子。这是

没有门窗的屋子,狭小得仅能跪或坐

人民需要分割成一个个

孤独的个体,坐进这些囚牢

让柔韧的骨骼弯曲,以至僵硬

 

酒被我们的毛孔吸入

又被我们的毛孔释放

谎言,一枝枝生机勃勃坠满果实

带着女人的气味站在面前咂嘴

嘲笑,象一群呱噪的乌鸦

飞进弯曲的脊梁

在尖利翅膀的拍击下,残存的尊严

体无完肤。人民终于流出了血

流着浓稠甜腻的血,无法克制地

感到了悲哀。虽然

此时阳光正从裂开的墙缝里

诚恳地注视我们

 

 

 

《悬挂的舌头》

 

 我看见舌头  在午夜

 在星光稀淡的午夜

 独自抖动      

   脸消失了     

     嘴消失了

 悬于空旷的黑色时间里     

 有着受难的形象

 

 远处  白色的花朵     

 象两只玉雕 没有性别的手      

 柔弱地弥散暗香

 风 便起了

 

 风中的舌  打着哑语

 那个远游的男人又回到谷场

 坐在石碾上     

 星光更黯

      树更高

 一条秃毛狗衔着陶罐跑来

 整列陶罐被蛇驮着     

 紧贴金色的谷场  

     行棗

 

 空中的舌头  舞蹈着     

 借助舞者的语言与水流相对      

 美貌的鱼     

     都沉了底

 还记得你做过的梦吗?

 那朵诡异的舌头

 曾裂开一道很深的伤口

 鲜艳得状若石榴

 你看见那棵树很茂盛

上面挂满了文字

  

 

 

  《自我孕育》

 

 在我到达那里的时候

 黑黝黝的庄稼地里

 蛙鸣  闪电似的击打着夜空

 我茫然地

 选择庄稼的边缘躺下     

 

 那是一段较宽的田垄

 潮湿且温热

 摊开手掌    

 让肌肤更多地接触泥土

 身体  终于宁静了

 并逐渐光滑、透明

 

 我宽心地等着      

 等着粗糙的四肢消失

 等着身体圆润

 成为一只巨大的鸟卵

 等着

 胸中的石鸟      

 吸吮地气而得生命

 

 它烦燥地转动着眼珠

 啄破我

 飞棗出棗去棗

 向着天际缓慢地飞去

 

 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天空  无法抵及灿烂的亮度

 那座红色的房子

 在雨水中越来越苍老

 被水淹没的庄稼地里

 鸟迹已难寻

 

 

《相距遥遥》

 

既然相距,就渴望遥遥

渴望事物在视力甚至心智之外

脱离思念而存在

成为大地的伤痕或是天空的眼睛

独立冷静地光耀我

这样的相距

使我不再烦燥,水流太急,鸟群太密

 

遥遥――遥遥――

生命,一朵抽象之花

没有香气,只有几根简朴的线条

以超凡的魅力

令肉体的欲望沉清,冰凝

一份晶莹的止息

匹配着宛若玻璃器皿的距离

 

我欣赏遥遥,存活于遥遥

让同类――遥遥

使他们无法,一伸手

就触摸到发炎的心

我让世界遥遥,成为一组积木玩具

我让自己遥遥

成为永不回去的故居

 

遥遥

使突变失去可能

遥遥

把我泡在一壶红茶里

 

 

 

《坐句夜行》

 

句子们,瞳孔放大

幽光深遂地漂浮着棗

手指,穿过黑夜的诗

在遥远的地方升起

根根莹光烁烁

仿佛鱼骨,涂染磷粉

横鲠在灵魂柔嫩的喉间

 

那些人家

那些隐于夜色的平凡人家

明净得如同蚌中之珠

默默摊开温热的掌心

庇护种植粮食的土地

唯有一列车的窗

诱惑我,潜入黑色更深处

 

字们好象梦中的眼睛

相继,浮上头顶

相互微笑,点烟,斟酒

然后找一个舒适的坐姿

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抛开我以语言做爱

 

当身后的轨迹突然消失

我被迫停留在诗中

孤独地,结成一只桔子

金光灿灿

甜蜜被苦涩一瓣一瓣隔开

裹着熏香的外衣

任凭那些亮着灯的窗子

离我而去

 

 

《坐禅或燃烧》

 

宁静是一些软性的空气

自蒲团下溢出

托举枯叶智慧的身躯

此时

黑夜都被你的肌肤吸尽

大地及众生消失于空白

 

唯有那些星盏

象一颗颗脱离昼夜的苹果

悬于腰际

我们坐在水上逝去

悟性的光辉纯净却稀淡

 

两岸的鸽子都负着重

背纤而行

思想如狂怒的枝条

在风中掣动

然而真理却端坐在天际

不曾眨动眼皮

 

求生的人啊

远离真理的火焰

乘了逝水,安全老去

冷眼旁观扑火的飞蛾

坐禅悟道

然而,某些灵魂

正以燃烧来放射美丽

以死亡追求永恒

 

 

 

《白日梦》

 

那座梦中的城市

通体透明,站立着

右臂鸟翼般平伸

托起一只光泽的

芳香四溢的苹果

 

我沿着一道尘烟似的河

走近它

黄色花瓣缀满双颊

波光,惊惶地尾随身后

看着歌声

从雪山上飞速滑下

 

这是三月脆薄的正午

太阳的金发,漫天铺洒

仿佛武侠书中放悲的狂夫

 

一顶饰满鲜花的草帽

巨大。光艳无比

妩媚地躺在声音的河流上

掩住一朵朵旋涡

缓缓而去

 

 

 

《白瓷墙壁》

 

白瓷墙壁

封闭了梦境

空调机的寒气

稀释血液

那些灼烧的痕迹

隐隐约约

 

手指,鸟啄般

游动

一些神奇的句子

昙花一现

瞬间遁没

令人万分心痛

 

置身于白色

紧闭双目

幻想身边色彩纷呈

倾听浓稠鲜红的血

沉重流动

 

旋涡里的字

竭力跃上堤岸

在潮湿的泥土中

坚守生命

等待轰鸣的大皮靴

带来白昼与爱人

 

 

 

《高烧103度的女人》

 

一个高烧103度的女人死了

赤红的脸庞升上天空

光芒,灼热地射在水上

水汽冉冉,万物褪色

唯有这张死者的脸

保持着色彩,悬在空中

她死了

在寒冷的世界里自焚而尽

 

那条街道

那条被她目光摇晃过的街道

变得起伏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