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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人到四十》

 

四十岁,一块被烧得灼烫的云

顶在头上,行走,行走在平淡的生活中

己实现的梦和未实现的梦

都在这一刻离去。脱离我的灵魂

无声无息的背叛,令我虚空

 

一切都悄然而迅速地离开

借着张开的口,借着游动的笔

甚至借着我的目光,流逝,逃走

曾经在体内的,却在我以外存活演绎

它们的爱恨情仇嘲笑着以后的生命

 

四十岁,弥漫着焦虑,稳坐屋中

端起一只没有水的空杯,望着我

我在它的身边疾走,激情都化为脚步

急促却毫无意义。仿佛

仅仅是逃避灵魂中的问询

 

宇宙小得象间屋子,地球不过是张饭桌

我的杯盘一动不动地放着

惭愧地想到食物。想到它们辛苦地生长

灿烂地结实,然后,被我吃掉。消失

甚至没有转化出一丝明亮的永恒

 

人到四十,我不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

退到一个小小的核中,平静地喜悦着

书页不再翻动,思维也不再纹乱

干干净净地坐在岩石上

不曾想那就是智慧,只是觉得有点凉

 

风过的姿态我熟悉,雨落的重量也明白

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要的

我躺在爱人的怀中,好象一个烘山芋

朴素地吃饭,不再饮酒,不再为吃而杀生

血的气味远离灵魂,动作也远离了肉体

 

                 2003/5/12写于生日

 

《前生的事》

 

一梦醒来

漆黑软弱地褪了色

好似一件穿薄的绸衫

勉强张挂着经纬

 

一只空空搁在南方的酒桌

半截再无人越过的路

两只手轻触在空中

渐去渐远的云

 

屋里的书架很大

生命中铭心刻骨的唱和

不过是几行字

踏稳了那本小册  独上西楼

 

没有人再会迈着狐步

靠近你的门

那壶滋滋响着的水

是否  仍在炉上

去春的新茶却黯了许多

 

梦中的事就留在梦中吧

一厚叠的诗稿

抵不上二指宽的便条

夹在尘封的书里

令空荡荡的日子有了牵绊

 

2003/4/4

 

《书  店》

 

一、

缤纷的书们  飘落四处

好象智慧又走过一个深秋

落下。带着精灵的哨音

光滑如月,行走于冰层

 

纯洁带着凉意,渗透周遭

一杯咖啡笔直地站立着

屏住呼吸。浓香

好似一些闪亮的蛾翼

 

安泰的屋顶上,某支笔

自行游走。轻盈。傲慢。

红色的字迹如细小的花瓣

凌空浮着,让人思恋久违的雨

 

这是星期三

端坐于一周之间

            

                2003/3

二、

书店是我写作或发呆的地方

有咖啡和许多朴素的书

字们,不用读就与它们熟识

一行。一行。安静坦然地

陪着我东游西逛,或者呆着

似乎个个都曾与我肌肤相亲

 

音乐雾一般滋润着干燥的眼睛

面颊和淡黄格子的墙很相配

一块小小的点心带来欣悦的感恩

然后仍旧发呆棗

或是写一点让别人发呆的文字

 

节日,书店不再对我忠贞

好像装扮了出门赚面包的妇人

一群群色彩还有孩子涌进入

各自鲜艳着,彼此跳跃招呼

我走出陌生的书店

不能责备节日定期地打扰我

 

一生没有孩子,仅生了几本书

都不入时,没有过节的新衣

黯淡淡地在家里坐着

不能成为礼物,被送来送去

但有炉火为他们点燃,还有半瓶酒

和冬天回家暖着的读书人

 

 

2003/12/15

 

 

《非典》

 

非典!非典!

空气里

满是惊呼的蛾子

流着绿色的血传播死亡

 

七窍,无法闭塞

渴望埋进北极的冰里

永不融化

或是烧成灰烬,彻底消毒

 

炸鸡的锅,被盖上

香气在空中成了标本

不能落下。仿佛一双童稚的眼

望着我

被消毒水漂白的生命

 

灵魂躲在双层玻璃窗后

看报上的字

着了丧服,四处游荡

收音机戴了十六层厚的医用口罩

呜呜棗呜棗

语意似乎都能暗示

引诱你体内的SARS爆炸

 

在这之前

日子好像没有穷尽

一日十日,一年十年

或伟大或平凡,都万寿无疆

挤在人群中购买并消耗

让货币流通起来,当作四季的风

 

将整筐的智慧倒进去

加速!加速!代替生命运动

这旋涡突然定住

SARS拉住了我的衣袖

告诉我:?#20154;会死?/SPAN>

 

非典!非典!

非典型性肺炎,却是

典型的世界状态

 

          2003/4/24

 

 

《母亲棗》

(一个未出生的的孩子给母亲的信)

 

(一)

母亲,我在你的子宫中呆过

虽然是不长的是时间

但知道了你

 

你的体内好象宇宙般辽阔

承托我的部位

是一些柔软的诗句

 

母亲,我在你的体内

如字在句子中,新鲜而多汁

有着奇妙随机的万千变化

并且与你应和

 

血液流动的声音己被我记录

离开你后,我会重播,再重播

母亲,我要走了

因着我的走,你会更空,更辽阔

 

那朵不能留住花瓣的花

那片无法站在枝头的叶

都曾经告诉过你

为什么还是不能接受我的离去

哦!母亲,别这样

 

 

(二)

母亲,我走了

但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过生活

我会在你的茶杯中

也会借不亮的台灯光晕看你

 

我的小脚

会覆盖你面前的荧光屏

小指头,也要用力地

为你按下一枚枚键

好象那些生出来的孩子

抚摸母亲的衣扣

 

母亲,我要你常能感觉到我

不用睁开眼就能看见

你看我的鼻子多么象你

翘翘地,好象浓缩的春天

 

春天里有许多花开了

空中飘着种子,那都是我

触摸你的嘴和睫毛,有时

会让你打出喷嚏,好象赠我的大诗

 

母亲,我嫉妒你的诗句

它们总是游走在你的手边

我却为了渴望抚摸,相思成病

你诗性的手指诱惑我

提前离开了子宫

母亲,我错了,我没能等满那些日子

 

 

(三)

母亲,我会陪你

温柔地看着你渐渐衰老,消逝

我会向上帝请求,代替天使来接你

那时,我的灵魂会长大一点点

好让你看清我,并可以与我对话

 

你为我做的衣服鞋袜虽然穿不上

但不要让它们躺在箱子里

送人吧。我喜欢看它们奔跑、跳跃

我喜欢那上面有体温和奶香

 

母亲,你的眼泪就给我吧

一点一点地给

我会在月夜爬上你的膝,偎在那里

幸福于你的泪

让它们一滴一滴搅动我

或者是正午,漫过你的脸,捏摸颈项

 

我不肯生出来,是怕会与你分开

母亲,我在最爱你的时候夭折

以便消失肉体,进入你的灵魂和诗心

我想长长久久地占有你比诗句更美的思绪

它们绊住了我,我又绊住了你

 

母亲,我们放手吧!放开母亲节

让它象风筝般飞去棗

2003母亲节

 

 

 

《雪在飘棗》

 

六月,雪在飘。在我床边的窗外,雪在飘棗

许多的脸,贴在窗上,好像冰凌

我是不是起得太早?

空气稀薄。血液稀薄。思绪陷入忏悔的幻境

 

雪在飘棗

只是飘。却不肯落下。不肯一层层积起。不肯覆盖

不肯让裸露的安睡。不肯厖

我想再睡个回笼觉,但一只眼睛

如铜钟,被敲响棗当棗

有个人头。一个熟悉的人头(虽然看不清脸)

左、右、前、后

撞在钟的内壁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北京。在风沙中长成一园的丝瓜

结果一季,然后便毫无用处。一根丝瓜巾

单独地垂挂,褐色。搓洗着蒙了泥尘的京腔棗

我的冰柜里有块肉。尴尬地躲藏

看诗人画家喝骨头汤,还有劣质酒

里面没有我爱的人

都是些影子。赤了膊。大声念诗

 

南京。有个不写诗的女人,领我去见

一个写诗的男人。他瘦小。温柔。初见就不陌生

话不多。他把句子歪着,靠在我肩上。好像我的弟弟

我没有告诉他,回来是为了护照

是为了永远地离开这块土地。他几乎睡着

在一杯渐冷不冷的茶旁棗

秦淮河暗淡地躺着,我们呆在一间地下室里。

 

上海。有件深蓝色的长风衣棗

走着。独自。走在街上。竟没人感到奇怪。

它哭。嚎啕,却没有声音

往来的车辆把它压过来棗压过去棗

它也不死。也不变色。吓得飞鸟都开始躲开它。

我出关时后悔没有跟父亲握手

但他的眼睛也没有盯在我的后背上。

 

 

雪在飘。

六月。然后是七月、八月、九月棗极端地渴

在飘。在飘。

有辆常来的冰淇淋车从楼下经过厖

叮呤叮呤的音乐,没有色彩,好像一群麻雀。在飘。

飘不到我窗子的高度。落下去!

噗咚。噗咚。让我听得清楚棗

 

云像洗白了的树冠,一动不动。

一幢尚未铺瓦的房子,黑白着,让我无端地生出亲切。

雪在飘棗六月的汗在飘棗城市的名字在飘棗

缺血。额上一头虚汗

两膀发木,我在文字里健身,搬举着各种铁疙瘩

把身体视为分块肌肉的组合。

 

飘!在飘!雪。

一点点的幻觉加在朴素的咖啡里,

颠倒一首诗,散些桂皮粉。这一刻,在飘棗

 

2003/6

 

 

《空白》

 

没有灵感的日子

天空像一块白色的胶合板

说出去的每句话都是白纸

一片又一片,沉静地缓缓落下

在水泥地上叠起来。整整齐齐

仿佛刚撕开包装的一叠新纸

 

它们紧密地联合成一体

拒绝承载任何色彩与文字

灵感,这把疱丁解牛的刀

躲在墙角,从戏台上刚刚下来

银纸片剥落着,露出怯容

 

无法播种?#23383;?#65292;无法将体内的女性

植入岩石,孕成明珠

无法让我的儿子在黑夜里

闪闪发光。我的话都一页页

落下了棗不肯纷飞像雪

不肯零乱,如错落的梅影

 

顶着一块青花石,行走

越长越矮。这就是现实的人生

三维时空之外,灵感

正如一朵雪白的鲜花,与我并行

等待我的里面,轻烟般升起

一种可以与之交谈的语言

 

没有灵感的日子空白着

好像一个休止符

我想象着前后整个的乐章

想象着上帝歇了他的工

对我说,一切都好

 

 

2003/7/21

 

《午夜随笔》

 

    (一)

这个午夜

为自己的冷静忧伤

看着一些追梦的人,枕着石头入眠

一些草漂漂亮亮地活完最后一秒

 

我看不见他们的梦,也听不见它们的情话

只有一颗星星向我张着茫然的眼

好象是路口的流浪者

手里举着纸板:需要食物

 

我想给他钱,但不敢放下车窗玻璃

孤独地坐在安全中,被红灯烧烤

他透过玻璃看我,

宽容地点点头说:上帝祝福你

 

他一辆车、一辆车地探访着

好象一个探监的牧师

我想为那个祝福付款,绿灯却亮了

午夜,我被债压醒

 

(二)

这个午夜,我听见一句话

?#35201;么忙着去死,要么忙着去活?/SPAN>

想起自己说过的另一句

?#26377;的人找死,有的人等死?/SPAN>

 

星星都淡得看不见,好象我的记忆

曾经为此着急

现在却不急,做个掰玉米的熊瞎子

挟着我的存在满世界游荡

 

不在乎它是否陌生,只在乎今天

可曾有个人接受笑容,并且分我盘中的食

或者有酒,或者有水

总有朵明月婷婷地坐在对面

 

 

2003/7/29

 

 

 

《一天结束》

 

      一、

一天终于结束

亮晃晃的?#24537;碌?#65292;摘下面具

宽衣解带

可有可无地啃一条鱼脊

 

看一眼肥硕尾巴

感觉今天是一条巨大的鱼

死了。躺在餐桌上

疲倦地等着一点点消失

 

二、

累。很累。

骨头都成粉末。捏不拢

 

天空,像支白蜡烛

被我带回家。崭新。从未点燃

插在锋利的笔尖上

却找不到火,也找不到祭典的名目

 

三、

枯坐在一天的末端

太轻,翘不起那一端

 

那一端便沉着地安坐,双脚落地

面无表情地看我

 

四、

血,还像河水般流动吗?

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只有地球勾着我的脚,热气球般

飘在宇宙中

 

速度飞快。漫无目的。焦虑急躁

我倒悬,一只脚挂在惊马的蹬上

口鼻被风捂住

呼嚎,囚在里面。撞得内腔出血

 

 

2003/8/21

 

《给女友》

 

如果我在阳光中走向你

你是否肯原谅这光的惊扰

是否肯将你的手伸给我

你的手指纤瘦而细长

指尖寒冷,星星般遥远

它们轻得让我无法握牢

无法把我的生命给你

 

我是否能为你把残酒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