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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的情绪

十行诗选萃
 

《散落的情绪——十行诗选萃》



《女裸木雕》

木制的胴体油上了黑漆

思维,细足的小虫去探询
闪光的高地却拒绝观礼

无头无脚的裸体坦然呈现
她的眸子是否浮在空间
冷冷逼视亦或茫然望远

突出的眼珠灰白而粗糙
具有暮冬正午的魅力
这是个令人疑惑的季节
未发生的故事光采奕奕



《佛珠》

梦见生命是河床里的卵石

是一些在腐草里爬行的昆虫
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断枝或果粒

咀嚼的声音节奏始终恒定
象秋天的几瓣黄树叶
从灰色底片中跳出来

因为缺氧,人们心灰意懒
任凭幻觉拉扯,毫无痛感地
被撕裂。残片零乱地散在角落
好象一串失去用途的佛珠断了线



《小镇酒吧》

红色的云朵沉重地压在头顶

发梢竖起墨绿的刺芒
好象古镇屋顶上的避雷针

雷电遥遥,雨遥遥
被红云辉映的街巷瘦若舞女的腰
执灯的酒吧音乐烧得滚沸

浇在醉汉身上,熔铸成形状笨拙的花瓶
一朵披头散发的向日葵,傲居其上
他们谈情说爱,象两个孩童
与这个夜晚勾指盟誓



《异类》

假面舞会上闯入个裸体的汉子

太阳的光斑粘在肌肤上闪闪烁烁
象一群蜜蜂刺痛了先生与小姐

这团黝黑的泥块格外兴致勃勃
用稻草与牛粪薰皱名贵的额头
苍白的面庞仿佛字迹消失的圣经

鬼影憧憧的人世,危机四伏
这个傻汉东张西望却只当做游戏
千疮百孔的躯体仍对利刃殷勤礼遇
披着件鲜红的血袍裸露爱情




《女人》

女人们盛开在土地上,遍及角落

男人是空气,为云为风
随意地聚散漂流谈些浮夸之事

茅屋柴门的微笑,平淡若水
缓缓蒸腾着滋润灯光与竹篱
一张暖炕证明了所有的爱情

美丽的女人被爱埋在土里
成熟是溢开的根须,过程妙曼
等到时光蚀去血肉
冰做的骨骼成了历史的饰品



《住在小巷》

穿过一节胡同。在墙上抹些断句

削尖脑袋的太阳从墙缝钻入
揪断我油黑的发辫以及苍白的思绪

晃着一头的零乱,拱入棉被堆
听着一声吆喝支晾起洗过的衣裤
小巷中的银屏日日放映着人生

一个满脸假笑的老妇人对我说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竭力从她蛛网般的皱纹中逃脱
额上却留下了蝴蝶状的指痕



《太长的睡眠》

很久前的夜晚,风无声踱来

随意翻弄满地的书籍
用只手罩住我藏身的巢穴

待到沙土封尘了那个夜晚
脚底的根须已长得很蓬勃
它们背叛飞翔伸向睡眠的深处

风无声地点点头,与我作别
沉重的脚步震落满头霜雪
我在一片阳光中醒来
发现自己活在陌生的子孙里



《晚霞中的墓地》

我的墓地在遥远处黯然伫立

无言地笼罩在红色光线里
这令我感到一份悲伤的暖意

面对渐趋浑浊的天空
等着一只寻宿的鸟将我撞死
死后才能骄傲自己拥有归巢

邀请这只无家可归的鸟去作客
与我一起躺在红色光线里
温柔地想到火与烤火的人
赤红的呼吸为我们烧暖土层



《亲近泥土》

仰卧在天空下任尘土亲近面庞

风与菌菇无言地开放
我幻成一池湖水,独自静卧

灵魂游荡在安静的身躯里
探询着波纹,寻找生命迹象
寻找那些稍纵即逝的亲情

当语言和文字纷纷远离后
我被埋葬在浓密巨大的云影里
想着有个阳光充足日子
人们都如尘土般归依大地



《资料馆》

坐在资料馆陈旧的书架间

我好象一缕冬日正午的阳光
透过玻璃勉强地挤进来

被书籍拒绝的我惶恐不安
知识戴着假发象法庭上的陪审官
用正宗的法国香水掩去体味

穿着暴发户的新靴爬进白玉堂
旱冰场上的新手品尝着坠落
怀念重视成份的年代希望划入等级
从此安安分分地活在该活的位置里



《难写自我》

雪白的稿纸摊在面前

空格象一双双女人的眼睛
而我只能让她们失望地流泪

燃起一支烟让一口口烟雾
把我浓浓淡淡地画在上面
象幅山水画全无人形

诗在一句句断行中忧郁
我在一个个日子里无奈
找一个角落躲进去揣摩自己
世界太大嗅不到自己灵魂的气息



《尾音》

我是一只黑色的萨克斯管,停止吹奏

躺在堆溢的啤酒泡沫里慵懒却清醒
理顺稀疏的白发等几个同样衰老的友人

是否真的有一次远游在漫长的生命中
是否真的曾有人爱过我并被我爱过
身旁宁静的旧物都拒绝提示

黄酒在小火炉上飘出稳重的香气
厚实的旧地毯等着人们陆续归来
几本薄薄的诗册卧于微晃的摇椅
爱情在昏花的老眼中依然闪烁



《爱的礼物》

我的爱人在我们相逢的时候

让我送你把葱翠的疏菜
那是阳光与泥土的信物

呈现它们的时候我泪水纷披
感叹自己不是你的粮食
不能被你的生命所依赖

我拔光田里所有的蔬菜
请你来羞涩的谷仓作客
真正的爱情是让你吃得很饱
并将剩余的食物装满你的背包



《死亡的边缘》

死亡的边缘每一种生命都呈现着完美

如临终时的目光散漫又多情
仿佛遥望着海平线或是那后面的世界

逝去的时光如水般回涌而来
摧发昏睡的灵魂,破土而出
面对自己形态中的细枝末节

死去的人纷纷走来,永恒真实的
如同我们坐着的板凳
人与神的声音都歌泣悠扬,传达爱意
诱使平庸的人对死亡充满感情



《黑白片》

一根白色的电线一顶黑草帽

一盏奇怪的灯
造出大大小小的暗影

我摇晃在影子间吹口气
送帽子去逛街
太阳晒化了黑色的路面

白鱼们热的从河里蹦出来
去抢这顶黑色的遮阳帽
一根根绷紧的水线上
诗危险而沉着地表演



《昨日的街道》

昨日的街道在幻想的空气中消失

我等待呼唤的回声扇翅而来
那划破的空气血流不止

有谁能听到我的陈述
谁能把河底的卵石排成序列
记录每一秒仙逝的时间

昨日的街道在一声呼唤中碎裂
零散的残片被狂风卷起
在冷默的空气中纵横飞掠
徒劳地留念着屋檐下的老燕



《妊娠》

当水流过去的时候

我是个非常纯粹的女人
有些温暖的声音在腹腔内回鸣

令我产生一种孕育的渴望
天空在这种情绪中暗淡下来
用谜一样的目光与我相视

水流过去的时候我象水一样
仰卧于柔软的河床
等待世界从体内诞生
灵魂花蕾般缓慢绽放



《雾》

在白色的浓雾中行走着

那潮湿的情绪缠裹了我
使我的步履艰涩又虚弱

许多常青藤攀着雾壁而生
形成一片奇异的森林
在呼吸间默默摇动

我的脚步行走在枯叶上
双臂疑惑地向前平伸
歌泣的风向身躯吐出蝉丝
我惧怕变成蛹或是灰蛾



《生活》

我被毫无遮蔽地置于世上

前后左右都没有伟人的巨影
瞳仁里漂浮着躲藏的欲望

我乱发纷披地站在阳光下
羞愤地望着自己裸露的胴体
等待黑夜赠我冰冷的袍衫

黑夜中我对风和雨都感亲切
泰然地忍受着皮肤的撕裂
只要没有白昼来暴露的伤痕
便可以把孤独的日子一页页翻阅



《幸福》

有的人走在路上有的人站在终点

内心无不充满悲伤。感慨地
回望那称作故园的地方

我始终站在起始之地
扑扇着翅膀高歌理想
满怀豪情地做些振翅欲飞的模样

临界点上的聪明人总是长生不老
光洁丰润象块奶油蛋糕
诞辰日端出来象征着喜庆
祝福那些辛苦活着的生命



《岁月》

岁月淋淋地滴满四个季节

冷热悲欢、东西南北
我被挤成挂日历的红丝线

三十个日子有三十幅风景
城堡河流都于记忆无关
摊开张陈年的报纸熟悉又陌生

我的呼吸为时光镀上了白银
几条巡人启示都倦得闭了眼
往事窒息于旧大衣的口袋
粗厚的格呢暖了它们几个冬天




《相识》



在生的旅途中,我很想与你相识

很想在某一天,同站在树下
说些并不重要的话

头上的树冠,透明而巨大
我们似乎握了手,似乎又没有
在暴雨前欣赏着蚁群搬家

然后上路。或同行,或不同行
任树下并列的足迹随风而逝
恢复陌生,我们都不愿负重
盛衰之事,感怀的已是后来人



《收获》



秋天,我们收获着

收获些不确定的语言
以及不确定的方向

水浪般的秋风把种种臆想
变为现实,推至我们面前
选择——被沉重地压在颈项

我们低垂头颅任欢乐流走
面对浩繁的谷物束手无策
那透明的空气跌荡着水声
嬴弱的灵魂等侯谁来受割



《被足声淹没》

脚步以固定的节奏从四面拥来

黑色的巨涛前,我渺小如蚁
一种被碾碎的感觉已预先来临

那混浊的足声蟒蛇般缠绕
思维被一缕缕从头顶挤出
离开水做的胴体漂泊无依

呐喊与呼唤种子般播入土地
回声如翳覆盖了植荷的池塘
遮蔽了那些纯美的生命
使黑夜失去了梦的花芯



《故土》

无论是晴朗的日子或者下着雨

生命对于我都很温暖
犹如故土的树,树下的亲人

在我记忆的伤痛中
总留着河边捣衣的妇人
她们起伏的背脊使我留念生命

留念依附我的死者魂灵
这是些死于客地的乡朋
我带着他们在人间漫游
观赏陌生的炊烟和屋门